更让他忧心的是,她开始频繁出入各种宴会诗会。从前她厌恶这些应酬,如今却乐在其中。宴会上,总有年轻才俊围绕她左右——有清流文臣之子,有将门之后,甚至还有番邦使节。
他们或俊朗,或儒雅,或英武,各具风采。而李明珠似乎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与他们谈笑风生,甚至允许一些过于亲昵的举动。
“那位波斯王子,听说送了殿下十二颗夜明珠。”春晓有一次忍不住向萧靖安禀报,“殿下收下了,还回赠了一柄玉如意。”
萧靖安手中笔一顿,墨汁滴在纸上。
他不动声色,依旧温和从容。夜里李明珠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他照常为她更衣、梳洗,一句不问。
“你不问我去了哪儿?”她反而忍不住。
“你想说自然会说。”他平静道。
李明珠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萧靖安,你怎么这么好脾气?就不怕我在外面有人?”
这话已是逾矩。萧靖安抬眼,目光沉静:“你会吗?”
李明珠被问住了。她别过脸:“无聊。”
她当然不会。那些男子再俊美,再殷勤,在她眼里不过是棋子,是工具,是通往权力的阶梯。可她偏偏想刺他,想看他失态,想证明他也会嫉妒、也会慌乱。
可他没有。他只是如常待她,甚至在她次日宿醉头疼时,早早煮好醒酒汤。
这反而让李明珠更烦躁。
六月,皇帝秋猎。李明珠奉命随驾。猎场上,她一身红衣猎装,策马挽弓,英姿飒爽,吸引无数目光。五皇子李景瑞亲自为她牵马,三皇子李景瑜则送上自己猎得的白狐。
萧靖安作为翰林编修随行,位置靠后。他看着被众星捧月的妻子,面上平静,手中的弓却握得指节发白。
午后围猎,李明珠的马突然受惊,直冲悬崖。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飞扑过去,死死拽住缰绳——是萧靖安。两人滚落在地,他护着她,自己的背重重撞在树上。
“你疯了!”李明珠爬起来,看到他背后衣衫渗出的血迹,声音发颤。
萧靖安脸色苍白,却还笑着:“没事。”
皇帝闻讯赶来,看了眼萧靖安的伤,又看了眼李明珠惊魂未定的脸,淡淡道:“送驸马回营医治。明珠,你随朕来。”
御帐内,皇帝屏退左右。
“玩够了吗?”他问得直接。
李明珠垂首:“儿臣不懂父皇的意思。”
“不懂?”皇帝冷笑,“用美色麻痹自己,用享乐逃避责任——李明珠,朕高看你了。”
这话如冰水浇头。李明珠猛地抬头:“父皇……”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皇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觉得这条路太难,太脏,想退缩了?那当初何必开始?”
李明珠咬唇不语。
“你那些小把戏,骗骗靖安也就罢了,骗朕?”皇帝摇头,“他那是心疼你,纵着你。可朕不会。”
他盯着她:“朕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若还想不明白,就安心做你的公主,相夫教子,别再想其他。”
说完拂袖而去。
李明珠在御帐内站了许久,才失魂落魄地出来。回到自己营帐,萧靖安已经包扎好伤口,正靠坐在榻上看书。
见她进来,他放下书:“陛下训你了?”
李明珠不答,走过去,轻轻抱住他,将脸埋在他颈间。
“对不起……”她声音闷闷的,“我这些日子……是不是很过分?”
萧靖安轻抚她的背:“不过分。你只是累了,需要休息。”
“可我在用最糟糕的方式休息。”她抬起头,眼中含泪,“我故意气你,故意放纵,就想看你生气,看你失控……可你为什么不生气?”
萧靖安笑了,笑容里有苦涩:“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我一生气,你就真的走了。”他看着她,目光深如潭水,“明珠,我知道你在试探,在找借口放弃。若我严厉,你会说‘连你也不理解我’;若我放任,你又觉得无趣。可我不敢赌——赌你会不会因为我的态度,就真的离开这条路,或者……离开我。”
李明珠怔住。她从未想过,他那些包容纵容背后,竟是这样的恐惧。
“那些围着你转的男子……”萧靖安声音微哑,“我每次看到,都恨不得将他们赶走。可我不敢。我怕你觉得我狭隘,怕你厌烦,怕你……觉得他们比我好。”
“你胡说什么!”李明珠急了,“他们怎么能跟你比?我那是……”
“是什么?”萧靖安问。
李明珠哑口无言。是什么?是利用,是算计,是报复性的放纵?可无论是什么,都伤了他的心。
她忽然觉得自己混蛋透顶。
“萧靖安。”她捧住他的脸,一字一句,“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那些男人,我看都不会多看他们一眼。”
“那路呢?”萧靖安问,“还走吗?”
李明珠沉默良久,缓缓道:“走。但我要换种走法。”
“什么走法?”
“像你一样。”她眼中重新燃起光,“干净地走,不脏手,不违心。若非要脏,就脏我一个人的手——但你得在旁边看着我,提醒我,别让我迷失。”
萧靖安眼中终于泛起笑意:“好。”
那夜,猎场营帐的灯亮到很晚。李明珠伏在案前,写一份长长的计划。萧靖安靠在榻上,一边给她揉着酸痛的肩膀,一边轻声指点。
窗外秋风萧瑟,帐内温暖如春。
三天后,皇帝召见。李明珠呈上一份《请开女子科举疏》。
皇帝看完,抬眼:“这是何意?”
“父皇,儿臣想通了。”李明珠跪得笔直,“与其在暗处争斗,不如走到明处。儿臣要堂堂正正地争,用才学,用政绩,用民心。若女子可为官,儿臣就做第一个女官;若不可,儿臣就以公主之身,行辅政之实。”
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好!这才像朕的女儿!”
他起身,将奏疏扔回给她:“准了。但朕有个条件——三年内,你若做不出像样的政绩,就乖乖回去陪小熙,别再妄想其他。”
“儿臣遵旨。”
退出御帐时,李明珠脚步轻快。等在外面的萧靖安迎上来,她扑进他怀里:“他准了!”
“我听到了。”萧靖安笑着抱住她,“恭喜。”
“也有你的功劳。”李明珠仰头看他,“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萧靖安低头吻了吻她:“以后也要一起走。
“嗯,一起走。”
秋风猎猎,吹动两人的衣袍。远处围场里,号角声再次响起。
不再逃避,不再放纵,这一次,她不会再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