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玠已经很久没有想过死这件事了。
倒不是怕。
是没空。
十五年了。
他忙着疯,忙着让自己烂成一滩泥,烂到没有人愿意多看一眼。
可今晚,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火光冲天的方向,他忽然想:原来死是这样的。
等不到了。
外公的兵,等不到了。
玄戈的尸体就躺在城楼下。
那个跟了他十五年的人,临死前还在喊他快走。
走哪儿去呢?
整个皇宫都是笼子,他飞了十五年,翅膀早就被一根根掰断了。
“殿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内侍的声音。
恭敬得像在对待真正的太子。
“陛下请您回宫。”
魏玠没有回头。
他望着远处的火光,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在雪地里。
可内侍却生生打了个寒颤。
“你说。”
魏玠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那边烧的是什么?”
内侍不敢答。
魏玠也不需要他答。
他自顾自地点点头。
“是林家的兵吧?外公的兵。”
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城楼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风口里,脸上带着笑。
那种魏玠惯常的笑,眼尾微微上挑,唇角弯弯的。
看起来既乖戾又天真,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可他的眼睛是冷的。
冷得像淬过冰的刀。
“走吧。”
声音里带着点抱怨的意味。
“回宫,外头风大,孤可不想吹病了。”
说着,拢了拢狐裘,慢吞吞地往城楼下走。
路过内侍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了对方一眼。
“你抖什么?”
内侍的牙关在打颤,上下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魏玠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都沁出泪来。
伸手拍了拍内侍的肩膀,拍得很轻,像在安慰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别怕。”
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孤又不会吃人。”
说完,就继续往城楼下走。
脚步声一下一下,不快不慢,稳得很。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他都在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第一百二十七步的时候,他看见了玄戈。
他的贴身侍卫,那个从十岁起就跟在他身边的人,就躺在城楼的台阶下。
胸口中了一箭,箭簇从背后穿出来,血已经流干了,在他身下洇成一片暗红。
玄戈的眼睛还睁着。
魏玠在他身边停下来。
低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再也不会闭上的眼睛,看着那具已经凉透的躯体。
他看了很久,才蹲下身,伸出手。
很轻很轻地,把玄戈的眼皮合上。
“你倒是解脱了。”
他低声说着,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内侍又开始发抖,才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继续往宫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玄戈。”
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明儿早上去御膳房给孤偷只烧鸡,要最肥的那只。皇帝老子给的赏赐,孤吃腻了。”
没有人回答他。
夜风吹过,城楼上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像是对空气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知道了。睡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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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魏玠推门进去的时候,皇帝正坐在案后批折子。
案上的烛火跳动着,映得那张脸明明暗暗。
他老了。
当年那个站在母后面前,冷笑着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们母子”的人,原来也会老。
“来了?”
皇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得像一个真正的父亲。
“外面凉,过来烤烤火。”
魏玠站着没动。
皇帝也不恼,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林家的兵败了。”
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午膳吃什么。
“你外公死了,因为你谋反。”
魏玠眨眨眼,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弯下腰去,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死了?那个老匹夫终于死了?哈哈哈……父皇,您不知道,那老匹夫天天派人盯着我,烦死了,死了好,死得好……”
皇帝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满意。
那是一种在看一件终于做成的事物的眼神。
魏玠就不笑了。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收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皇帝,看了很久,久到御书房里的烛火都跳了几跳。
“父皇,您高兴吗?”
皇帝没有回答。
“儿臣问您呢。”
魏玠往前走了一步,烛火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苍白得像纸的脸。
“您高兴吗?”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想说什么?”
魏玠在御书房正中央站定,站在那十二年来他从来没有站过的位置。
他看着那个坐在案后的男人。
那个给了他一切又拿走了一切的父亲,那个他装了十二年疯、躲了十二年的人。
“孤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