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夜,冷得能冻裂石头。
凤仪宫的地龙烧得很旺,林静姝却觉得那股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她倚在临窗的大炕上,手里握着一卷书,许久不曾翻动一页。
烛火跳了跳。
“娘娘。”
掌灯宫女轻手轻脚地进来。
“陛下的辇轿往这边来了。”
林静姝的眼睫微微一颤。
五年了。
自从那个女人死后,皇帝再没有踏进过凤仪宫一步。
她放下书卷,理了理衣裙,端然坐正。
镜子里映出一张依然姣好的面容,只是眼角添了几道细纹。
外头传来脚步声,沉沉的,像是踏在人心上。
门帘掀起,冷风灌进来。
皇帝走进来的时候,林静姝已经跪了下去。
“臣妾恭迎陛下。”
他没有叫她起来。
林静姝垂着眼,看见他玄色的袍角停在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那袍角上绣着金线的云纹,在烛光里冷冷地闪着。
“都退下。”
宫人们鱼贯而出,最后一道门被轻轻带上。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林静姝跪在地上,膝盖硌着冰凉的金砖,那股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
她不抬头,也不开口,只是安静地跪着。
她知道这一天会来。
从她决定动手的那天起,她就知道。
“林静姝。”
皇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听不出喜怒。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从前……
从前他叫她“静姝”,后来叫她“皇后”,再后来,什么都不叫了。
“臣妾在。”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林静姝慢慢抬起头。
烛光里,皇帝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五年不见,他瘦了,眼角也有了细纹。
那个曾经骑着马从她窗前经过、故意把鞭子落在地上的少年皇子,已经看不见了。
她也有点想不起来,当年她为什么会不顾父亲的阻拦,义无反顾也要嫁给他。
好像是那日随军回京,被过于热情的百姓惊了马,险些跌落进人群。
而他站在茶楼上,逆着光弯着眼,忍俊不禁的模样,就那么直直撞入了她心里。
从回忆中抽身,林静姝满脸端庄,一举一动,都透着母仪天下的端庄威仪。
不止是他变了。
就连她,也再找不到曾经策马狂奔的恣意模样。
“陛下想听臣妾说什么?”
皇帝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怒。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瓶,放在她面前的炕桌上。
那玉瓶通体莹白,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内务府新贡的。”
他说着,声音很轻。
“说是用天山雪莲配的,最能养人。”
林静姝看着那只玉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刚嫁给他,他还是个不得势的皇子。
有一回她中了毒,是他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亲自煎药,一勺一勺地喂给她。
那药苦得很,她皱着眉不肯喝,他就往她嘴里塞一颗蜜饯。
“静姝。”
他望着她,满眼的心疼。
“等我以后当了皇帝,一定让你享尽天下所有的福。”
她信了。
一直信到姚贵妃以死证清白。
“陛下。”
林静姝收回目光,声音平静。
“臣妾的身子很好,用不着这个。”
“是吗?”
皇帝慢慢踱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朕倒是觉得,你身子不大好,脸色这样白,想必是病了。”
林静姝没有说话。
“既然病了,就该吃药。”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可林静姝听出来了,那轻飘飘的语气底下,是淬了毒的刀。
她忽然想笑。
五年了,他没有证据,却认定了是她杀的那个人。
他等了五年,那个人的孩子越来越大,他也终于忍不下去了。
“陛下。”
她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
“您是想让臣妾吃药,还是想让臣妾死?”
皇帝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可他不回答,就是回答了。
林静姝慢慢站起来。
跪得太久,膝盖有些发软,她扶着炕桌站稳了,低头看着那只玉瓶。
“这里头装的什么?”
“雪莲。”
“是吗?”
她伸手拿起那只玉瓶,拔开瓶塞,凑到鼻端闻了闻。
没有味道。
可她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陛下。”
她把瓶塞盖回去,将玉瓶轻轻放回桌上。
“臣妾若是不吃呢?”
皇帝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有恨意,有厌恶,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那点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你吃了,朕保玠儿一世平安富贵。”
林静姝的手微微一顿。
玠儿,她唯一的儿子。
皇帝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若不吃,朕不敢保证他会怎样,他不学无术,顽劣不堪,还占着太子的位置,想要他死的人太多了。”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林静姝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空旷的殿内转了个圈,消散在烛影里。
“玠儿为何会变成这样,陛下难道不清楚吗?”
皇帝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