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小心地纯善,聪明伶俐。”
林静姝一字一句,字字泣血。
“是您,故意让人教坏他,纵着他,让他不读书,不习武,让他变成一个人人嘲笑的废物纨绔。”
“住口!”
“您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林静姝不退反进,往前走了一步。
“是为了护着那个女人生的儿子!您怕玠儿太优秀,挡了那个见不得光的东西的路!”
“朕让你住口!”
皇帝的手抬起来,几乎要落在她脸上。
林静姝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终究没有落下来。
“朕没有证据。”
皇帝收回手,声音沙哑。
“可朕知道是你,她死得那样惨,一尸两命,朕的孩子……朕和她的孩子……”
他的声音哽住了。
林静姝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里头有泪光闪动。
五年了,他为一个死去的女人流泪,却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发妻。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一尸两命?那清风山上那个,又是谁?”
皇帝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林静姝根本没看他,只疲惫地坐在椅子上。
“陛下既然认定是臣妾,那就当是臣妾做的吧。”
林静姝很平静,一丝波澜起伏都没有。
“臣妾不死,林家不倒,玠儿便永远是嫡出,是正统,而她的儿子将一辈子见不得光。”
她每说一句,皇帝的脸色就白一分。
殿内一片死寂。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林静姝忽然短促地笑了声。
“她既然从一开始就不肯出来,要躲在后面,那就连同她那个儿子,永远都别出来!”
皇帝的眼睛骤然睁大。
“真的是你?”
皇帝的声音尖锐起来。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她连宫门都没进过,从未和你争抢过什么!”
“她错就错在跟了你这么个薄情寡义,却偏偏要装情圣的伪君子!”
林静姝冷冷地看着他。
“你以为我当真不知晓她的存在吗?不,我知道!我比姚贵妃还要更早知道她的存在,可这么多年,我阻止过你们私会吗?我对她做过什么吗?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对我的玠儿动手!”
恐怕这个男人自己都不记得了。
她怀孕那段时日里,他每日都要出宫为她和肚子里的祈福。
可每次他回来,她都能在他身上闻到不属于宫中的脂粉香料味。
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那个女人的存在。
只是在宫中侵染这么多年,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女人被抬入宫中。
她对他早已不抱期待,根本懒得搭理他那些女人。
但不管归不管,该是她儿子的,就只能是她儿子的,谁也动不了。
便是皇帝也不行!
皇帝被怔住,神色变幻莫测。
“你早就知道?”
林静姝没答。
拿起那只玉瓶,拔开瓶塞,仰头,将瓶中的东西一饮而尽。
入口微甜,带着一点药草的清香。
她放下玉瓶,退回原来的位置,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臣妾恭送陛下。”
皇帝站在原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外走。
“陛下。”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皇帝的脚步顿住。
“臣妾还有最后一句话。”
他没有回头。
林静姝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让她心折的挺拔背影,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
“若是有来生,臣妾不想再遇见您。”
皇帝的肩头微微颤了一下。
他抬起手,掀开门帘。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门帘落下去,遮住了他的背影。
林静姝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殿里,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腹中开始隐隐作痛。
她慢慢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眼前开始模糊,那些烛火变成了一团团看不清的光晕。
光晕里,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少年,骑着马从她窗前经过,故意把鞭子落在地上,然后翻身下马,捡起鞭子,对她露出明朗的笑容。
“姑娘,你的鞭子。”
她那时候想,这人真傻,这分明是他的鞭子。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红着脸接过来。
那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的事,她不愿再想。
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一只手在腹中绞动。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外头隐约传来脚步声,慌慌张张的。
“娘娘!有将军在,您不会有事,这是何必?”
是她的陪嫁宫女。
林静姝摇摇头,瞳孔有些涣散。
她也想护着她的玠儿长大。
可惜,如今的皇帝羽翼丰满,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仰仗外家的少年。
林家手握兵权,功高震主。
无论她有没有杀那个女人,只要她在一日,林家便一日无法从这权利旋涡中脱身。
她的玠儿,也将永远被蒙在鼓里。
她和林家能护得住他一时,却护不住他一世。
或许,只有让他自己看清楚皇帝的真面目,他才能真正的成长。
届时有他外祖护着,总归……
不会有性命之忧的吧?
林静姝没多解释,咬牙从怀中摸出一封信。
“不、不要声张……速速将信给……给我父亲……”
宫女哭成泪人,接过信,朝着她磕了三个头,依然转身,朝宫外而去。
她伏在冰冷的地上,眼前的光晕渐渐暗下去。
最后的念头是——
玠儿,母后护不住你了。
可你外祖家,会护住你的。
他们会的。
烛火燃尽了最后一点光亮,挣扎着跳了跳,终于熄灭。
殿内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落在那只空了的玉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