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牙酸的、布料与血肉分离的细微声响终于停止。当最后一块粘连的衣布被小心翼翼地揭开,露出底下那片完整的、却已是血肉模糊的脊背时,整个寝殿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谢辞安已经彻底脱力,整个人像一滩软泥般趴在锦枕上。那阵彻骨的剧痛,仿佛已经将他的灵魂都从躯壳里抽离。他感觉自己像是被碾碎了再重塑,疼得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意识的、微弱的喘息。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所经历的所有疼痛,加起来也不及刚才的万分之一。
可这,仅仅只是第一步。
箫瑾瑜僵在原地,手中的银剪“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谢辞安的背上,瞳孔因极致的震惊与恐惧而剧烈收缩,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那是怎样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啊!
纵横交错的鞭痕,新旧叠加,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他整个后背。新伤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鲜红的血液仍在缓缓渗出,与干涸的暗色血痂混合在一起,狰狞得如同一张地狱的鬼爪。有些地方的伤口已经开始发炎红肿,甚至能看到可怖的淤青。这绝不是普通的刑具,每一鞭下去,都带着撕裂筋骨的狠戾,显然是想让受刑者在极致的痛苦中崩溃。
箫瑾瑜的心,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然后一寸寸地捏碎。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严重?
他的知安,他那只连走路被石子硌了一下都会委屈地红了眼眶,上药时会因为怕疼而浑身发抖、需要他抱着哄半天的小狐狸……是怎么忍受住这样非人的酷刑的?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刚刚在处理那些粘连的衣布时,即便是被生生撕下皮肉,知安疼得浑身痉挛,发出的也只是破碎的呻吟。他虽然在发抖,却自始至终都乖乖地趴着,没有挣扎,没有乱动,仿佛生怕自己的任何一个动作,都会给为他处理伤口的人带来麻烦。
那份懂事与顺从,在此刻看来,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将箫瑾瑜的心剜得鲜血淋漓。
他这是在……怕自己动了,会让他更不好处理伤口吗?
这个认知让箫瑾瑜的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无法呼吸的剧痛。他的小狐狸,在承受着炼狱般的折磨时,想的不是自己,而是他。
滔天的悔恨与后怕瞬间将他淹没。如果他能再快一点找到他,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宗仁基的阴谋……知安就不必受这份罪了。
他缓缓地蹲下身,伸出手,却在半空中停住,指尖不住地颤抖。他不敢碰,他怕自己的任何触碰,都会给那片已经脆弱不堪的肌肤带来新的痛苦。他只能用那双燃着怒火与心疼的眸子,一遍遍地描摹着那触目惊心的伤痕,仿佛要将每一寸痛楚都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知安……”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我的……傻知安……”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从他冰冷的脸颊滑落,砸在谢辞安裸露的、冰冷的脊背上,激起一阵微弱的战栗。
箫瑾瑜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脆弱与心疼都被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毁天灭地的戾气所取代。
宗仁基,你该死。
寝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浓重的药味和压抑的呼吸声。
李太医很快便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放着几个小巧的瓷碗,分别盛着不同颜色的药膏。他将托盘呈到箫瑾瑜面前,躬身道:“王爷,这是上好的消炎镇痛药膏,先敷上一层,可缓解伤口的红肿与剧痛。”
箫瑾瑜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始终胶着在谢辞安那血肉模糊的背上,眼神幽深,看不出情绪。他伸出手,从托盘上拿起那只装着浅绿色药膏的瓷碗和一把银匙,声音低沉而沙哑:“本王来吧。”
这声音不带任何疑问,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李太医心中一凛,知道王爷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来安抚和弥补床上的人。他不敢违抗,只能点点头,将其他备好的金疮药、药粉等一一在旁边的桌案上放好,并详细嘱咐了用法与注意事项:“王爷,这消炎膏需薄敷一层,待半个时辰药效吸收后,再用温水轻轻擦拭,换上这瓶红色的药油按摩,以活血化瘀,最后再敷上这瓶金疮药粉,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切记,伤口切不可沾水,饮食也需清淡,不可食用发物……”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在门外候着。”箫瑾瑜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他现在只想和他的小狐狸单独待在一起。
“是,老臣告退。”李太医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并体贴地带上了门。
寝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
箫瑾瑜用指腹蘸了一点微凉的药膏,他的动作极尽轻柔,仿佛手中托着的不是药膏,而是易碎的琉璃。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敷在谢辞安背上最浅的一道鞭痕上。
即便他的动作已经轻得如同蝴蝶振翅,那药膏触碰到伤口的瞬间,怀中人还是猛地一颤。
“嗯……”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谢辞安的喉咙里溢出。他那本已因脱力而放松的身体,瞬间又绷紧了,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痛楚仿佛是从灵魂深处钻出来的,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将脸埋在柔软的锦枕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脖颈,细碎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枕头下闷闷地传来。
“疼……好疼啊……”
那一声声微弱的“疼”,像一把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地扎进箫瑾瑜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他手上的动作僵住了,看着怀中人因痛苦而痉挛的身体,心如刀割。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后续的上药、包扎,每一步都将是对知安的凌迟,也是对他自己的折磨。
他放下手中的药碗,腾出一只手,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谢辞安汗湿的、柔软的发丝,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他俯下身,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在谢辞安的侧脸上,感受着他皮肤上传来的、因痛苦而滚烫的温度。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微风,带着浓浓的心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在谢辞安的耳边响起。
“知安……”
“这里没别人了……”
“你疼得厉害的话,就哭喊出来吧……别憋着了,好不好?”
他知道他的小狐狸有多怕疼,也知道他有多懂事。在别人面前,他总是强忍着,把所有的脆弱都藏起来。可现在,他宁愿他能像个孩子一样,把所有的痛苦都宣泄出来,哪怕是哭,是喊,是捶打他,都比这样无声地忍耐要好。
因为他知道,这种压抑的痛苦,最是伤人。
寝殿内,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箫瑾瑜将谢辞安轻柔地扶起来,让他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然后缓缓地躺倒,将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整个圈进自己怀里。谢辞安的脸埋在他的胸前,温热的呼吸带着一丝颤抖,拂过他的衣襟。这样的姿势,既能让他方便上药,也能让他的小狐狸在痛苦时有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
他拿起药碗,用银匙轻轻挖了些冰凉的药膏,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知安,开始了……很快就好了,别怕。”
他从后背最边缘、也是最浅的一道鞭痕开始,指尖蘸着药膏,极轻地涂抹上去。即便如此,那冰凉的触感和药物对伤口的刺激,还是让怀中人的身体猛地一缩。箫瑾瑜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那单薄的、颤抖的身子,像秋风中的落叶,每一个细微的抖动都牵动着他的心弦。
他不敢停,只能硬着头皮,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一点点、一寸寸地将药膏覆盖在那些狰狞的伤口上。
没过多久,谢辞安的喉咙里便溢出了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哭声。那哭声被他死死地闷在箫瑾瑜的怀里,听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脆弱又无助。泪水很快浸湿了箫瑾瑜胸前的大片衣料,那滚烫的温度,仿佛要将他的肌肤灼伤。
箫瑾瑜的心被这哭声揉得粉碎,但他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顿,甚至加快了几分。他知道,拖延得越久,知安受的罪就越多。可这上药的过程,对谢辞安而言,无异于在已经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又用烙铁狠狠地烫了一遍。
“呃啊——!”
当药膏涂抹到后背中央那几道最深、最狰狞的鞭痕时,谢辞安终于再也撑不住了。他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压抑许久的、凄厉的哭喊。
“疼啊……好疼……殿下……您轻点……我好疼啊……”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哀求,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扎进箫瑾瑜的心脏。
箫瑾瑜的动作瞬间僵住,手上的银匙“当啷”一声掉进了药碗里。他低下头,看着怀中人泪流满面、因痛苦而扭曲的脸,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眸子此刻盛满了绝望与痛楚,正仰望着他,像一只被猎人捕获、无处可逃的幼兽。
那一声“殿下”,更是让他心疼得无以复加。在这样极致的痛苦中,知安想到的不是怨怼,而是向他哀求。
“我知道你疼……”箫瑾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放下药碗,用自己的指腹,一遍遍地、温柔地擦拭着谢辞安脸上的泪水,仿佛要将他所有的痛苦都一并拭去,“很快了,知安,很快就好了……再忍一忍……”
他看着谢辞安因剧痛而咬破的嘴唇,鲜血渗出,触目惊心。一股巨大的、无力的愤怒与心疼席卷了他。他恨自己不能替他承受这份痛苦。
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
他毫不犹豫地解开自己胸前的衣扣,露出坚实的、古铜色的肩膀,然后将自己的手臂凑到谢辞安的唇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与蛊惑。
“你疼得厉害……就咬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