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对箫瑾瑜而言,却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战役都要煎熬。
寝殿内的烛火一夜未熄,跳动的光影映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谢辞安的身体陷入了反复的高热与发冷之中,像一叶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小舟。
箫瑾瑜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他用冷水浸湿了柔软的巾帕,一遍遍地敷在谢辞安滚烫的额头上,试图为他降下那灼人的热度。可没过多久,谢辞安又会因畏寒而浑身发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他便又要将他紧紧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具冰冷的身体,低声安抚着那些破碎的、无意识的呓语。
“……冷……殿下……”
“……别……不要……”
每一声脆弱的呻吟,都像一把钝刀,在箫瑾瑜的心上反复切割。他一夜未眠,衣不解带,眼中的红血丝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俊朗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挥之不去的心疼。天快亮时,谢辞安的烧终于渐渐退了下去,呼吸也趋于平稳。箫瑾瑜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实在太累了,便趴在床边,将头枕在谢辞安的手边,沉沉睡去。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谢辞安的意识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缓缓苏醒。首先恢复的是触觉,他能感觉到身下锦被的柔软,和身体深处传来的、无处不在的酸痛。然后是听觉,他听到了窗外清脆的鸟鸣,和身边传来的、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他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箫瑾瑜近在咫尺的睡颜。
他就那么趴在床边,一手还虚虚地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床沿。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墨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眸。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与痛苦。一夜的不眠不休,让他的脸上显出几分难得的脆弱与疲惫。
谢辞安的心,在这一刻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与酸楚填满。他知道,殿下一定是守了他一夜。
他看着那双紧蹙的眉头,多想伸出手去抚平,可浑身的疼痛让他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几乎没有。他只能用尽全力,将自己的手微微收拢,轻轻握住了那只包裹着他的、温暖的大手。
那细微的动作,立刻惊醒了浅眠的箫瑾瑜。
他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在看清眼前的人时,瞬间被狂喜与温柔所取代。
“你醒啦?”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难掩那份失而复得的激动。他撑起身子,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探了探谢辞安的额头,感受到那微凉的温度,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谢辞安看着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一阵微弱的、嘶哑的气音。他尝试了几次,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水……”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清晰地传入了箫瑾瑜的耳中。
“水?好,我马上给你倒!”箫瑾瑜立刻反应过来,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站起身,动作急切得带倒了身后的圆凳,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他甚至来不及扶,便快步冲到桌边,为他倒了一杯早已备好的、温得恰到好处的水。
他拿着水杯,又快步跑回床边,小心翼翼地将谢辞安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然后用勺子舀了一小口温水,递到他唇边,柔声哄着:“来,知安,张嘴,慢点喝。”
谢辞安顺从地张开嘴,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滋润。他一连喝了好几口,干裂的嘴唇才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箫瑾瑜看着他喝水的模样,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只要他醒着,只要他还在,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一杯温水下肚,谢辞安那干裂的喉咙终于得到了一丝滋润,混沌的脑子也清醒了些许。他靠在箫瑾瑜温暖的怀里,感受着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心中的感激如潮水般涌动。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着说出那句话的力气。
“景渊……”
这声极轻的呼唤,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箫瑾瑜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他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谢谢你啊……”
“景渊”,这是他的小字,只有皇室至亲与他最信任的人才能这样称呼。在经历了那样的地狱之后,他的小狐狸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抱怨,不是哭诉,而是用这声最亲昵的称呼,对他说着感谢。
箫瑾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击了一下,酸涩、心疼与无尽的爱意瞬间将他淹没。他收紧手臂,将谢辞安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低下头,滚烫的额头抵着谢辞安的额角,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不用……知安……”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你受苦了。”
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几乎要将他吞噬。
谢辞安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与痛苦。他缓缓地抬起手,用那只还带着薄茧的、微凉的手,轻轻抚摸着箫瑾瑜的脸颊,试图抚平他眉宇间的褶皱。
“景渊……”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得无比认真,“你不必自责,也不必为我难过……我所受的这些苦,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为了守住那个秘密,为了不连累你,这一切,都值得。
“傻狐狸……”箫瑾瑜再也忍不住,一滴滚烫的泪,终于从他眼角滑落,砸在谢辞安的手背上,激起一阵细微的灼痛。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磐石,可在他的小狐狸面前,所有的坚强与伪装,都不堪一击。
听到这个熟悉的昵称,谢辞安苍白的脸上,终于漾开一抹极浅的、带着几分虚弱的笑意。他的眼睛弯了起来,像两弯新月,里面盛满了对他的依恋与爱意。
“嗯,”他轻轻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般的软糯,“是你的傻狐狸。”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双明亮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不安与乞求。他抓紧了箫瑾瑜的衣襟,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
“……不能不要我。”
轻得像一句梦呓,却重得让箫瑾瑜几乎喘不过气。
“殿下,”他仰着头,用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他,里面是毫不掩饰的、飞蛾扑火般的决绝,“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哪怕,只是为你分担那么一点点,都好。”
他不奢求能为他遮风挡雨,他只希望,自己能成为他身上最坚固的那一层铠甲,哪怕只能替他挡下一支流矢,他也心甘情愿。
箫瑾瑜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融化了。他看着眼前这张苍白却无比坚定的脸,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所有的语言,在这样纯粹而深沉的爱意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低下头,不再言语,只是用一个极尽温柔而缠绵的吻,封住了谢辞安的嘴唇。
这个吻,包含了他所有的心疼、悔恨、珍视与失而复得的狂喜。他在告诉这个傻狐狸,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放开他的手。
他的傻狐狸,他要定了。
那个吻,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与后怕,缠绵而温柔。谢辞安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直到肺里的空气被尽数掠夺,他才因为窒息感而本能地、轻轻地推了推箫瑾瑜的胸膛。
他的力气微弱得像一只蝴蝶的振翅,却足以让箫瑾瑜清醒过来。他稍稍退开一些,额头抵着他的,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知安……”他沙哑地唤着他的名字,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谢辞安的脸颊泛着一层病态的潮红,他喘了口气,眼神却瞬间变得清明而严肃。他抓住箫瑾瑜胸前的衣襟,像是抓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急切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殿下……王府有奸细,你……一定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