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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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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妈闭了闭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终于把话说出口:“是先生和夫人要把她卖掉,她不肯,他们就……就动手了。”

盛洛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连呼吸都滞住了。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那点血气溢出来。

“卖掉?”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淬了冰的寒意,“就因为她不肯,他们就动手?张妈,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她猛地抬眼,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原本清明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愤怒、绝望、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惶恐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她上前一步,攥住张妈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语气却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你骗我的,对不对?他们是她的亲生父母,怎么会……怎么敢…”

张妈被她攥得胳膊生疼,却咬着牙不肯吭声,浑浊的老眼里迅速漫上一层水雾。 她别过头,不敢去看盛洛那双猩红的眼,枯瘦的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是真的……先生说她性子野,留着迟早是个祸害,不如换一笔钱,给少爷娶亲。夫人起初还犹豫,可架不住先生日日念叨,最后……最后也点了头。”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更残忍的画面,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小姐被他们锁在柴房里,不吃不喝闹了三天,先生恼了,就让人……就让人把她捆了起来,棍棒没轻没重地往身上落……我偷偷去看的时候,她浑身都是血痕,嘴里还念叨着,说你会……说你会来救她……”

盛洛猛地拔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破碎的偏执:“怎么可能!嘉嘉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她最乖最软,就算是受了委屈,也只会红着眼眶忍,怎么会闹到被锁柴房的地步!”

话音未落,那点强撑的力气便尽数溃散。

她脑海里轰然炸开的,是嘉嘉每次见她时弯起的眉眼,是她被欺负了也只会躲在自己身后小声喊姑姑的模样,是张妈口中浑身血痕、却还念着她会来救的可怜样子。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她连呼吸都在发颤。她踉跄着扑过去,死死抱住身旁的盛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浸湿了对方的肩头。

她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破腔而出,带着滔天的绝望与愤怒,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哥……他们怎么敢……那是嘉嘉啊……是我们的嘉嘉啊……”

盛洛的哭声陡然拔高,字字泣血,像是要把肺腑都呕出来:“她是你的亲女儿啊!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骨肉!怎么就能狠得下心,把她往死里打,还要把她卖掉——”

她猛地甩开手,指尖还残留着攥皱布料的涩意,转身踉跄着抹去脸上的泪。先前攥在掌心的钥匙硌得掌心生疼,那点钝痛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恨意。

她几乎是跌撞着冲出警局大门,冷风灌进喉咙,呛得她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眼底的猩红却丝毫未褪。

再次折返时,她径直冲到盛母面前,一把揪紧对方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如纸。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却死死盯着盛母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底烧着一簇近乎疯魔的火:“嫂子,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嘉嘉……怎么能啊……”

她的质问声还未落下,一阵尖锐的警笛声便由远及近,刺破了警局上空的死寂。 是B市的警方部队,警灯旋转着刺目的红蓝光,车刚停稳,几名警员便押着戴着手铐的盛世荣走了下来。

男人低垂着头,往日里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有凌乱的发丝和狼狈的衣衫,昭示着他此刻的处境。

盛洛听到那阵熟悉的脚步声,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死死锁定在被警员押着的盛世荣身上,那双哭到红肿的眼睛里,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她挣开身边想要阻拦的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疯了似的扑过去。

指尖狠狠攥住盛世荣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布料撕碎,声音是撕裂般的沙哑:“盛世荣!你看着我!嘉嘉是你亲生女儿!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把她往死里打,还要把她卖掉——”

她的拳头一下下砸在盛世荣的胸口,带着彻骨的绝望与愤怒,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却连擦都顾不上:“你说啊!你告诉我!你对得起她喊你一声爸爸吗?!你这个畜生——”

警员连忙上前拉住盛洛,怕她情绪过激伤人,可她却像没了痛觉一般,拼命挣扎着,嘴里反复嘶吼着嘉嘉的名字,哭声震得整间警局都透着一股悲凉。

盛世荣被盛洛的拳头砸得闷哼几声,垂着的脑袋终于缓缓抬起。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角还挂着一丝狼狈的涎水,浑浊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愧疚,只有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闭嘴!”他猛地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那赔钱货就是个灾星!生下来就是来克我的!要不是她,我怎么会生意失败,怎么会欠下一屁股债——”

他挣了挣被手铐铐住的手腕,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卖掉她怎么了?她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能换一笔钱填补亏空,是她这辈子……咳……这辈子唯一的用处!”

话音未落,他便被怒火中烧的盛洛一脚踹在膝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盛洛双眼通红,眼眶里还凝着未干的泪,目光却淬着冰,直直剜向面前的夫妻二人。

“她是你的女儿,就算你在外边欠了债,也不该把它卖了,拿钱还债…”

紧接着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寒冬里的冰棱,没有半分温度:“从今往后,盛宴我来养,你们以后,就不用再见他了。”

她刻意加重了“不用再见”四个字,像是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永世不可逾越的鸿沟 。

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可脊背却挺得笔直,眼底的哀恸尽数被决绝取代——她要护着盛宴,更要为嘉嘉讨回一个公道。

盛洛忍着心中翻涌的难过,指尖发颤地接过井然递来的盛嘉的档案资料。

纸张边缘被她攥得发皱,目光落在那张一寸照片上——镜头里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容灿烂得晃眼,像是盛满了整个盛夏的阳光。

她记忆里的嘉嘉总爱追在她身后喊“姑姑”,总爱把偷偷藏起来的糖塞到她手里,总爱仰着小脸说长大后要护着姑姑。

可如今,照片上的笑容还鲜活明亮,那个活生生的小姑娘,却再也回不来了。

积攒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滚烫地砸在档案纸上,晕开了字迹。

她捂住嘴,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险些栽倒在地。

警员眼睫微垂,看着她肩头抑制不住的颤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终究是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包纸巾,动作轻缓地递到盛洛手边,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克制,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和:“节哀。”

他顿了顿,翻开手里的卷宗,指尖落在一行打印字上:“盛世荣夫妇涉嫌故意伤害、拐卖妇女儿童,证据链已经完整,检察院那边很快就会提起公诉。”

“至于盛嘉……”警员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我们在城郊的废弃仓库没有找到了她,但……只找到了这个破旧的兔子玩偶……”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将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轻轻放在盛洛手里,那是盛嘉的死亡证明,薄薄一张纸,却重得像块烙铁,烫得盛洛指尖发麻。

盛洛从警员的手上接过那个破旧到不能再破的兔子玩偶,指尖抚过玩偶身上磨得起毛的布料,那是她去年生日送给嘉嘉的礼物。

小家伙当时抱着它,欢喜得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说要把兔子当成宝贝,一辈子都不离手。

她把玩偶紧紧揣进怀里,像是揣着嘉嘉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

而后深吸一口气,将那份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死亡报告仔细收好,指尖的颤抖渐渐平复,眼底的泪意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寒。

她没有再看警局里的任何人,转身径直走出大门,坐上车,一路沉默着回到了盛家老宅。

朱红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门外所有的喧嚣,也隔绝了最后一点暖意。

推开盛家老宅的木门,吱呀一声,惊飞了院角槐树上的几只麻雀。

晚风卷着槐树叶的碎屑,轻飘飘地落在脚边。

盛洛站在门槛上,目光扫过院子里的秋千架——那是去年嘉嘉缠着她搭的,小姑娘总爱穿着粉色的小裙子,坐在上面晃悠着两条小短腿,喊着“姑姑推高点,再高点”。秋千绳上还缠着嘉嘉偷偷系上去的彩色丝带,风吹过,丝带轻轻飘着,像极了小姑娘晃悠的裙摆。

她的脚步顿住,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发疼。

怀里的兔子玩偶被攥得变了形,布料摩擦着掌心,传来一阵粗糙的痒。

她怔怔地立在原地,目光掠过秋千架,掠过墙角嘉嘉种的那株月季,掠过廊下挂着的、小家伙画的歪歪扭扭的全家福。

往日里的喧闹仿佛还在耳边——嘉嘉脆生生的笑声,盛宴奶声奶气的呼喊,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缠在她身边,抢着要她抱,抢着给她看新摘的野花。

可如今,风一吹,只有树叶簌簌作响。她抬手抱紧了怀里的兔子玩偶,指尖冰凉。

往后,她的身边,就只剩下盛宴,只剩下她的丈夫了。那个爱撒娇、爱黏人、总把兔子玩偶抱在怀里的小姑娘,再也不会围着她转了。

盛宴一把推开老宅的木门,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到盛洛身边,仰着的小脸上满是焦躁不安,小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角晃了晃,声音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问:“姑姑,姐姐呢?姐姐怎么还不回来?我等了她好久,她答应要陪我玩弹珠的……”

盛洛低头看着侄子那双和嘉嘉如出一辙的、澄澈又带着期盼的眼睛,喉咙瞬间哽住。

她蹲下身,将怀里的兔子玩偶轻轻塞进盛宴怀里,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姐姐……姐姐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盛宴抱着兔子玩偶,软乎乎的小脸皱成一团,指尖反复摩挲着玩偶磨得起毛的耳朵。

他歪着头,眼里的雾气越积越重,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很远很远的地方是哪里呀?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她还没教我怎么赢弹珠呢…………”

盛洛看着他懵懂的模样,看着那只被嘉嘉视若珍宝的兔子玩偶,积攒了一路的隐忍轰然崩塌。她猛地将盛宴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哭得撕心裂肺:“不是的……是姐姐太乖了,被天使接走了……她最喜欢小宴了…………”

盛洛的指尖颤得厉害,几乎不敢去碰那个信封。泛黄的纸页边缘被摩挲得发毛,想来是嘉嘉藏在这里时,不知偷偷摸过多少回。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捻住信封的封口,轻轻撕开。里面是一张画满了小太阳的信纸,字迹歪歪扭扭,还带着几处被泪水晕开的墨痕:

“亲爱的姑姑,谢谢你给我准备的粉色房间,我好喜欢呀。你说这间房永远是我的,我偷偷开心了好久好久。我知道爸爸妈妈不喜欢我,可是姑姑和小宴喜欢我,我就不怕啦。等我长大,我要赚好多好多钱,给姑姑买漂亮的裙子,给小宴买好多弹珠……”

信的末尾,画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牵着姑姑和弟弟的手,站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笑得眉眼弯弯。

盛洛捧着信纸,眼泪无声地砸在纸面上,晕开了那些稚嫩的字迹。

她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兑现的承诺——带嘉嘉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给她买草莓味的冰淇淋,听她讲完所有的童话故事。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做的事,终究成了一辈子的遗憾。

盛洛读完信后,抱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天色从澄澈的蓝,渐渐晕染成橘红,又沉进一片浓墨似的黑。

她只是静静靠着,怀里揣着那个破旧的兔子玩偶,偶尔低头看看身侧的盛宴——小家伙趴在她腿上,已经看电影看得昏昏欲睡,小手还紧紧攥着玩偶的耳朵。

直到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盛洛才缓缓抬起头。

“洛洛,你怎么还坐在这?”陆晨旭的声音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脱下外套的手顿了顿,目光掠过她泛红的眼眶,又落在盛宴身上,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盛洛没有起身,只是望着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亲爱的,我决定了,以后小宴跟着我们一起生活,嘉嘉的那个房间永远留下来。”

陆晨旭早就听闻了所有事,他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他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支撑:“好!我和你一起。”

他抬手将盛洛和腿上的盛宴一起揽进怀里,客厅里的电影还在咿咿呀呀地放着,暖黄的灯光漫过三人相依的身影,终于在这片沉寂里,漾开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盛洛的指尖还停留在冰冷的石碑上,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蹭过照片里嘉嘉上扬的嘴角,声音轻得像融进了晨雾里,却字字铿锵,带着化不开的郑重:“嘉嘉,姑姑在这里跟你立誓,往后啊,我会帮你保护好你的弟弟。”

她顿了顿,喉间泛起一阵涩意,眼底的水汽氤氲开来,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我会送他上学,陪他玩弹珠,替你看他长大成人。你在那边放心,姑姑和姑父,会把小宴照顾得很好很好。”

风掠过墓园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嘉嘉在轻轻应着她的话。

风卷起碑前的向日葵花瓣,打着旋儿落在盛洛的脚边。

没人看见,碑前的空气里,浮着一道轻飘飘的影子。

盛嘉踮着脚,透过镜面似的薄雾,怔怔地看着蹲在碑前的姑姑。

她的手轻轻搭在冰冷的石碑上,指尖还沾着向日葵的花粉,嘴里说着的话,一字一句都飘进了盛嘉的耳朵里。

小姑娘的眼眶红了,却咧开嘴,露出了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甜甜的笑容。

她伸出手,想碰碰姑姑垂落的发梢,指尖却穿过了一片虚无。

她看见后座的弟弟攥着那张画,正好奇地探头探脑;看见姑父站在不远处,抬手替姑姑拂去了肩上的落叶。

盛嘉晃了晃手里看不见的兔子玩偶,对着盛洛的方向,小声地、认真地回应:“姑姑,我知道啦。”

风又起,像是她踮着脚,轻轻抱了抱姑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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