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句疯话砸在在场所有人心上,王家夫妻的脸色瞬间由暴戾转为铁青,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王大壮积攒的怒火与疑虑彻底压不住,他目眦欲裂,挣着身子就想冲破警员的阻拦,扑到历京楠面前逼问真相,嘴里暴喝着:“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山里的东西?我儿子到底遭遇了什么?!”
两名警员立刻上前架住他,牢牢将人拦在警戒线外,动弹不得的王大壮彻底被激怒,转头对着历京楠破口大骂,污言秽语裹挟着滔天怒意砸过去,骂他装疯卖傻、骂他害了自己儿子、骂他藏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旁的王家妻子原本也跟着怒骂,可听到“山里的东西”五个字时,像是突然被什么陈年旧事狠狠击中,面色骤然一白,浑身打了个寒颤,她慌忙扯住丈夫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压低声音急声道:“别骂了!你、你忘了老一辈说的事?不会……不会是山坳里那个东西吧?!”
这话一出,王大壮的叫骂声戛然而止,他僵在原地,脸上的暴戾瞬间被一层浓重的恐惧取代,连带着周围维持秩序的警员,都察觉到这句话里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现场的空气,骤然冷得像坠入了冰窖。
围在四周的村民听清了夫妻二人的话,自然知道他们口中所说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顷刻间,嘈杂的议论声炸开了锅。有人压低声音惊惶地念叨:“山魈……那东西不是在十五年前就被除掉了吗?怎么会还活着,怎么会又出现了?”
话音刚落,更多细碎的窃窃私语搅得现场愈发混乱,老人们脸上布满惊惧,年轻人则面露茫然,却被周遭的恐慌氛围裹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十五年前村里那场因山魈而起的惨事,是刻在老一辈村民心底的禁忌,此刻被重新提起,所有人都意识到,历京楠口中的“山里的东西”,绝非寻常野兽邪祟,而是那只本该销声匿迹的山魈。
王家妻子听到周围的议论,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上,她死死抓着丈夫的胳膊,声音发颤:“是山魈……真的是山魈!当年明明封了山、除了根,怎么会跑出来害我儿子?”
王大壮也没了此前的嚣张蛮横,一张脸惨白如纸,常年横行乡里的戾气被彻骨的恐惧取代,他盯着状若疯癫的历京楠,又看向雾气沉沉的后山方向,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领头的老警员眉头拧成一团,他虽不信神神鬼鬼的说法,可村民整齐划一的惊惧反应、历京楠的疯言疯语、王家儿子的异常状态,还有接连发生的离奇消失案,所有线索缠在一起,指向了一个超出常理的答案。
他示意身旁警员安抚躁动的村民,目光再次落在缩在角落、不断喃喃“别吃我”的历京楠身上,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
领头的老警员察觉现场事态早已超出普通治安案件的范畴,村民的恐慌、历京楠的疯癫、十五年前山魈的秘闻交织在一起,处处透着诡异反常。他不再迟疑,侧身避开围观的人群,掏出警用加密通讯设备,快速编辑好现场的诡异情况与山魈相关的关键信息,一字不落地发给了远在镇子外围负责特殊案件联络的弗兰克。
消息发出的同一刻,镇子与后山交界的林间空地,弗兰克刚完成现场痕迹的初步勘察,口袋里的加密终端便骤然震动。
他低头刚扫完老警员传来的内容,周身的空气便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阴冷的涟漪,一道模糊却极具压迫感的黑影毫无预兆地凝现在他面前数步之外,正是此前只在卷宗里见过记载的魑。
突如其来的异象让弗兰克周身一僵,常年处理特殊事件的他此刻竟也有些手足无措,指尖攥紧了腰间的便携装备,身后随行的两名组员更是瞬间绷紧了身体,缓缓抬手摸向随身器械,几方人马就这般僵在原地,无声对视。
空气里弥漫着腐朽草木与阴冷煞气混杂的气息,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僵持不过数秒,对面那道模糊的黑影率先破开死寂,一道低沉、沙哑,仿佛从地底深渊碾磨而出的声音直接响在众人耳畔,不带任何情绪,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硬与威慑:“这不是你们该管的,离开这。”
暮泽晞被对方强硬的逐客令堵得心头疑窦丛生,并未因那股慑人的煞气退后半步,微微蹙起眉,语气里带着直白的疑惑开口问道:“为什么?”
魑闻言没有立刻回应,周身翻涌的黑雾稍稍收敛了几分,缓缓背过身去,留给众人一道孤寂又苍凉的剪影,低沉沙哑的声音像是随风飘散的低语,又像是沉浸在漫长岁月里的自言自语,一字一句地淌出来。“这座山,曾经充盈着最纯粹的灵气,是世间妖物、精怪栖息的净土,山魈一族,也在此列。”
“它们世代安居在此,只在夜幕降临后悄然出没,从不会白日扰人,更不会无端伤及凡人,与山下的村落相安无事数百年。可一切,都毁在十五年前的那场浩劫里。那些被封建愚念裹挟的人,听信了江湖骗子的谗言,将无数污秽尸骸随意丢弃在山林深处,一点点污染了山间原本洁净无瑕的灵气。
被浊气侵染的妖物,心性尽数失控,变得暴戾狂躁,可它们很快发现,这种让它们痛苦发狂的污浊之气,竟能飞速助长自身修为,远胜百年苦修。从那以后,再没有妖物愿意潜心修行,全都开始不择手段地汲取浊气、吞噬阴邪。”
“再后来,山下的人贪得无厌,乱砍滥伐,将成片的古木伐尽,毁了妖物们最后的栖身之所,让它们无处可藏。人类也终于发现了山魈的踪迹,起初只是漠视躲避,直到一次彻底触怒了被浊气异化的族群,山魈才开始疯狂报复。恐慌的人类失去了理智,打着斩草除根的旗号,不分善恶地屠戮了山中所有妖物,连尚且懵懂的精怪都没能幸免。
我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让这座山,变回最初的样子罢了。”
一段尘封十五年的秘辛说完,魑缓缓转过身,黑雾笼罩的面庞对准暮泽晞,声音里多了一丝旁人听不出的恭敬,沉声道:“上仙,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话音未落,他周身的黑雾骤然暴涨,如同汹涌的浪涛朝着暮泽晞与弗兰克一行人席卷而来,浓重的阴翳瞬间遮蔽了视线,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不等两人做出任何应对、祭出法器或是开口阻拦,那道黑影便借着黑雾的掩护,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原地只剩下草木被煞气侵蚀后的枯萎痕迹,以及久久散不去的阴冷。
一直立在暮泽晞身侧的白素嫣,将方才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直到黑雾散尽、魑彻底离去,才后知后觉地皱起眉,满是困惑地侧头看向暮泽晞,轻声开口问道:“他刚刚……是不是叫你上仙了?”
魑的气息彻底消散后,林间的阴冷煞气依旧久久不散,暮泽晞望着空荡的前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心底反复回荡着“上仙”二字,尘封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却始终抓不住半分头绪。白素嫣的疑问悬在半空,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一旁的弗兰克收拢好慌乱的心神,快速核对终端上老警员发来的村落坐标与现场定位,当机立断决定立刻返程汇合,将魑的自述、山中秘闻与十五年前的真相一并同步。
一行人不敢多做耽搁,循着来路快步折返,等踏出密林、回到村落所在的平地时,天边已经翻起鱼肚白,朝阳刺破云层洒下金光,天彻底大亮。白日的光亮稍稍驱散了山林里的诡谲寒意,却压不住众人心头沉甸甸的疑云与惊悚。
此时村口的老警员已经安抚好躁动的村民,在王家夫妇的反复哀求与指认下,准备带队前往当初他们撞见山魈踪迹的山间小径,做现场勘查与物证搜集。两方人马恰好迎面遇上,弗兰克快步上前与老警员对接情况,将方才遭遇魑、听闻十五年前山林浩劫的始末简略说明,两边的信息一汇合,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后山深处那片被遗忘的禁地。
与此同时,景园盯着终端上不停跳动的定位信号,猛然发现弗兰克此前发来的坐标点位,与王家夫妇口中的事发路段完全重合,他心头一紧,立刻将这个发现喊住众人,指明了精准位置。众人循着标记一路深入,行至半山腰时,一片被杂草半掩着的巨大土坑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坑口边缘的泥土还带着新鲜的翻动痕迹,显然近期有人或是东西在此活动过。
众人屏住呼吸凑近查看,只一眼,所有人的脸色都瞬间惨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般泛起剧烈的恶心。
那深坑之内,密密麻麻堆积着数不清的人类骨髓,枯白的骨殖碎裂粘连,混杂着发黑干涸的血迹与腐臭的黏液,层层叠叠地铺满坑底,在朝阳的照射下泛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白光泽,刺鼻的腥腐气扑面而来,直冲鼻腔。
老警员当即掏出执法记录仪固定现场,指尖因为愤怒与惊骇不住颤抖,弗兰克立刻拉起警戒带,将无关人员拦在安全区域外,暮泽晞与白素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深坑绝非自然形成,堆积的骨髓,正是山魈被浊气污染后,靠吞噬人类残躯修炼的铁证,也印证了魑方才所说,妖物背弃修行、不择手段汲取力量的全部真相。
王家夫妇看到坑底的惨状,当场腿软瘫坐在地上,王大壮再也没了往日的蛮横,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呜咽,他的妻子更是面无血色,死死捂住嘴才没让尖叫破喉而出,他们终于明白,自己的儿子遭遇的,是远比想象中更恐怖的劫难,而这座看似平静的大山,藏着的是跨越十五年的血腥与罪孽。
深坑边的死寂还未被打破,几道急促的脚步声便从密林边缘狂奔而来,是景园带着后续支援的人手及时赶到,与弗兰克、老警员几人匆匆碰面,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所有人都心知事态刻不容缓。景园抬手直指深山更深处的方位,声音里裹着压抑的急色,几人对视一瞬,当即调转方向,循着山魈残留的暴戾气息,不顾一切地朝着密林纵深疾驰而去。
枯枝在脚下不断断裂,风声裹挟着腐臭与血腥气越来越浓,不过片刻,前方空地上的景象便狠狠撞进众人眼底,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王家夫妇的儿子,正瘫倒在杂乱的草丛之中,身体已经被山魈啃噬掉了大半,残存的肢体血肉模糊,白骨外露,暗红的鲜血浸透了身下的枯草,与泥土黏连在一起,刺鼻的腥臭混杂着骨髓的腥气,让人胃里翻江倒海。昔日在村里横行霸道的少年,此刻只剩下残破不堪的躯体,早已没了半点生息,死状凄惨到令人不忍直视。
王家夫妇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儿子身前,凄厉到撕心裂肺的哭嚎瞬间刺破了山林的寂静,母亲瘫坐在地上死死抱住儿子残存的身躯,哭得几度晕厥,父亲王大壮跪在一旁,双拳狠狠砸在泥土里,指节渗血,满脸的绝望与悔恨交织,往日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剧痛碾碎的崩溃。
老警员迅速上前护住现场,拿出设备记录取证,脸色凝重得如同沉水,弗兰克与景园立刻散开探查四周,捕捉山魈逃窜的痕迹,暮泽晞与白素嫣站在一旁,周身气息沉冷,看着眼前的惨状,再想起方才魑所说的十五年恩怨,心中百感交集。被浊气污染的山魈早已失了本性,从与世无争的精怪,变成了嗜血噬人的凶兽,而这一切悲剧的源头,终究是人类亲手种下的恶果。
山风穿过林间,卷起阵阵阴冷的气息,远处的山林深处,隐约传来几声低沉可怖的嘶吼,那是山魈尚未远去的征兆,一场人与妖、罪孽与救赎的对峙,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黏在王家儿子残破的躯体上,王家夫妇撕心裂肺的哭嚎裹着山林的风,回荡在空旷的林间,谁也没有察觉,死亡的阴影早已悄无声息地笼罩在头顶。
就在数十步外的浓密灌木丛后,那头沾染了满身人血的山魈正蛰伏不动,猩红的眼珠如同淬了血的琉璃,死死锁定着场中每一个人,腥臭的涎水顺着尖锐的獠牙不断滴落,浸湿了身下的腐叶。它在耐心等待最佳的时机,等待所有人戒备最松懈的刹那,积蓄起全身的暴戾力量,准备一举将这些闯入它领地的人类彻底撕碎。
下一秒,山魈粗壮的后腿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如同离弦的黑箭,冲破层层枝叶,带着腥风与嘶吼,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悍然扑出!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彻底打碎了现场的死寂,众人被这道暴起的黑影吓得浑身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尖叫声几乎同时炸开。原本围在后方看热闹的村民们吓得魂飞魄散,腿脚发软地转身疯跑,有人被枯枝绊倒,连滚带爬地往后逃窜,一张张脸写满极致的惊恐,嘴里不停哭喊着妖物来了,场面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老警员与弗兰克下意识拔枪、祭出防身法器,暮泽晞立刻将白素嫣护在身后,周身灵气骤然涌动,正欲正面迎击,一道素白凄美的身影却先一步浮现在众人身侧。一袭染着淡红血纹的嫁衣随风轻扬,青丝垂落,面色苍白却气场凛冽,正是一直隐匿在旁的鬼新娘。她凭空现身的刹那,林间的阴气骤然暴涨,冰冷的鬼气与山魈身上的污浊煞气□□撞在一起,激起一圈无形的气浪。
山魈的扑击被这股强横的阴气硬生生逼退半步,猩红的眼珠里泛起凶戾,狂吼着再次冲上前。
鬼新娘素手一扬,无数泛着寒光的冥丝从指尖窜出,如同锁链般缠向山魈的四肢,暮泽晞紧随其后催动仙力,金光与阴气交织,弗兰克与白素嫣也从两侧合围,法器与灵力齐齐轰在山魈被浊气侵染的躯壳之上。
被十五年污气养得皮糙肉厚的山魈疯狂挣扎、撕咬,利爪扫断成片树木,可在鬼新娘的冥缚、暮泽晞的仙力压制与众人的合力围攻下,它身上的伤口不断崩裂,黑红色的污血喷涌而出,暴戾的嘶吼渐渐变得虚弱。最终,暮泽晞一道凝实的金光直击山魈眉心最核心的浊气根源,鬼新娘的冥丝同时收紧,狠狠绞碎了它残存的妖魂。
山魈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泥土里,猩红的眼珠彻底失去光泽,四肢抽搐数下后便再无动静,那股扰得整个村落不得安宁的凶戾煞气,随着它的死亡,一点点消散在山林之间。
现场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村民惊魂未定的啜泣,以及王家夫妇依旧悲恸的哭嚎,这场由人类种下恶果、妖物异化反噬的惨剧,随着山魈的伏诛,暂时落下了血腥的句点,可林间未散的阴气、十五年前的秘辛、魑的执念,还有暮泽晞身上“上仙”的隐秘,依旧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笼罩在这座伤痕累累的大山之上。
与此同时,远离后山凶地的隐秘庄园内,却是另一番焦灼却平静的氛围。松宁、桑池诺与林晚围坐在一起,轮番尝试了唤忆、引灵、触景生情等多种法子,一遍又一遍地对着漂浮在半空的阿飘试探,可无论试上多少遍,阿飘涣散的灵体依旧没有半点起色,破碎的记忆如同沉在深海的沙砾,怎么捞都捞不起半分完整的片段。
唯一值得宽慰的丁点线索,是阿飘断断续续的呢喃,它虽记不起自己的姓名、身世与过往,却能清晰感知到,有一道遥远又熟悉的声音,正穿透层层空间与阴气,一遍遍地呼唤着自己,那声音带着悲戚与执念,像是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牵引,牢牢勾着它残缺的灵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庄园的落地窗洒进来时,松临澜准时起身,刚推开卧室房门,远处隐约传来的尖锐警笛声便顺着风飘了进来,一声接着一声,划破了庄园长久以来的静谧。他眉头微蹙,快步走到控制台前,调起覆盖整片山区与村落的安保监控画面,后山的惨状、王家儿子的遗体、山魈的尸体、围观的村民与在场的警员、特殊小队成员,尽数映入眼底。
短短几分钟,他便通过实时画面与安保传回的信息,将后山发生的所有诡异凶案、山魈作乱的始末摸得一清二楚。
庄园内的几人得知后山事态已定、作祟的山魈已被彻底诛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都以为这场牵扯了十五年恩怨、数条人命的山林诡事,终于能就此画上句号,一切都将回归平静。
可所有人都不知道,这场风波远未结束。
方才在后山助众人斩杀山魈、一袭血红嫁衣凄艳夺目的鬼新娘,此刻正隐匿在林间的阴气之中,垂眸望着脚下渐渐散去的污血与煞气,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没有温度的弧度。
山魈伏诛,不过是清理一枚被浊气污染的弃子。
十五年前人类造下的罪孽、被屠戮的精怪、枉死的魂魄、被玷污的山林,还有她自己沉眠百年的血海深仇,从未被清算。
众人以为的终结,于她而言,仅仅是序幕。
鬼新娘的复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