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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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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枯草被踩得发出细碎的断裂声,风卷着细碎的槐叶擦过耳尖,本该是冬日枯寂的后山槐树林,此刻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灰雾,连头顶的天光都被切割成支离破碎的碎金,黏在斑驳的槐树干上,泛着死一般的冷白。

三人一前两后踏入林缘的刹那,最外侧那棵合抱粗的老槐树枝桠猛地一颤,没有风,却有无数干枯的槐针簌簌落下,像极了有人在树顶垂落的冰冷发丝。走在最前的少年下意识攥紧了别在衣襟上的银簪,那枚传自长辈、常年温养着淡淡清辉的旧银簪,在此刻骤然亮起一瞬刺目的银芒,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灵光,光芒猛地一暗,只剩一点微弱的、忽明忽暗的萤火,在簪头颤颤巍巍地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不对劲。”

少年低喝一声,猛地顿住脚步,身后两人立刻收势贴紧,警惕地环顾四周。

方才还能看清的林间小径,不过三步的距离,已然被翻涌的灰雾吞噬,来路与去路同时消失,身边的槐树一株挨着一株,枝干扭曲虬结,像是无数双枯瘦的手从地底伸出来,交错着笼住整片空间,连空气都变得黏稠滞重,吸进肺里带着刺骨的寒意,混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

走在侧方的林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沟壑纵横的脸上爬满凝重,他皱紧眉头,鼻尖快速翕动了两下,那股腥气不是野兽的腥臭,也不是腐木烂叶的霉味,而是带着浓腻的、沾着血气的阴腐气息,像极了多年前他在乱葬岗撞见的邪祟作祟时的味道,熟悉得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是阴煞迷阵,而且是活阵,不是死局。”林伯压着声音,指尖摸向腰间别着的桃木符,符纸在接触到林间雾气的瞬间,边缘已经微微发焦,“这味道……和二十年前槐山阴地的那股腥气一模一样,当年的东西,怕是根本没被除尽,反倒布下阵局守在这里了。”

银簪的光芒又一次剧烈闪烁,亮时能劈开半尺雾霭,照见近处槐树干上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刻痕,像是干涸的血纹;暗时又彻底没入灰雾,连三人彼此的面容都变得模糊,耳边开始出现细碎的呢喃声,似哭似笑,缠缠绕绕地往耳朵里钻,脚下的土地也开始微微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层之下蠕动,朝着三人的位置缓缓靠近。

少年将银簪攥得更紧,簪身的凉意透过指骨传进心底,勉强压下心头泛起的昏沉与惧意,他能清晰感觉到,银簪正在和阵中的阴煞之力剧烈抗衡,忽明忽暗的光芒,是灵光在被不断侵蚀、又不断反扑的征兆。

而林伯脚下不动,目光死死盯着雾霭最浓的方向,那股熟悉的腥臭味越来越重,不再是若有似无的淡味,而是浓得化不开,黏在鼻尖挥之不去,昭示着阵眼的邪祟,已经被他们的闯入彻底惊醒。

身旁的白素嫣握紧了腰间的短刃,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能感觉到周身的阴气如同实质般缠上四肢,视线开始出现重影,身边的槐树一会儿变成枯木,一会儿又幻化成模糊的人影,正是阴煞迷阵最典型的幻相侵袭。

三人呈三角站位背靠背,被死死困在这片扭曲的槐林之中,银簪的微光成了唯一的依仗,而林伯记忆里的腥臭味,则揭开了这段被尘封的旧怨,迷阵的杀机与过往的隐秘,在此刻同时压向三人。

林间的雾更浓了,槐树枝桠开始缓缓移动,合围的圈子越来越小,银簪最后的光芒在黑暗里挣扎闪烁,腥臭味铺天盖地而来,迷阵的杀招,已然蓄势待发。

浓得化不开的灰雾骤然朝两侧翻卷裂开,一道颀长的红影自槐树林最深的黑暗里缓缓浮起,周身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红色阴煞之气,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枯草便瞬间腐朽成一滩黑泥,连空气里的腥腐味都骤然浓烈了数倍。

那是一身极尽刺目的大红嫁衣,绣着缠枝彼岸花的衣料泛着死沉的血色光泽,绝非人间锦缎的鲜亮,反倒像是凝固的鲜血浸透过千百年,裙裾拖在地上,所过之处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暗红水渍,散发着黄泉寒水的阴冷。

乌黑的青丝未束,零散地垂落在嫁衣肩头,发间别着一朵早已枯萎发黑的纸花,本该明艳的红妆,在惨白如纸的面容映衬下,显得诡异又凄楚,一层猩红的绣凤红盖头斜斜搭在头顶,并未完全遮面,只露出一截冰凉削薄的下颌,和一双没有半点神采、泛着死灰的眼白。

是他的女儿。

林伯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僵在血管里,积攒了半生的悲痛与愧疚轰然炸开,浑浊的老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布满沟壑的脸颊滚滚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他忘了周身的阴煞迷阵,忘了扑面而来的杀机,忘了桃木符早已被阴气灼得焦黑碎裂,只是颤抖着抬起布满老茧的手,指尖朝着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伸去,喉咙里挤出破碎又嘶哑的呼唤:“囡囡……我的囡囡……”

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女儿冰凉的脸颊时,一层浓稠如墨的黑雾猛地从鬼新娘周身炸开,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狠狠撞开了林伯的手。

那股阴力霸道至极,林伯踉跄着后退数步,胸口一阵翻涌,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却依旧死死盯着那道红影,泪水模糊了视线,也割不断血脉相连的疼。

就在黑雾挡开林伯的刹那,林间深处骤然炸响一阵铜锣与皮鼓的声响,绝非人间嫁娶的喜庆热闹,锣声沉闷喑哑,鼓声重如丧钟,敲得人耳膜发疼,心神跟着阵阵发慌,像是阴曹地府的迎亲仪仗,从黄泉一路敲到了落魂坡。

锣鼓声交织着阴风呼啸,一道空灵又阴森的童声,从四面八方的槐树林里同时响起,一字一句,带着刺骨的寒意,撞在三人的心上——

嫁新娘嫁新娘

新娘两眼泪汪汪

红嫁衣披身上

锣鼓遮去她哭声

红盖头红灯笼

落魂坡上新嫁娘

血红嫁衣染青丝

玄鸟鸣浮云去

黄泉九里无归路

嫁新娘嫁新娘

轿子里头新嫁娘

盖头底下莫哭泣

忘川彼岸渡亡人

童谣循环往复,声音忽远忽近,时而在头顶的槐树枝桠间,时而在脚边的腐土之下,时而贴在耳畔低语,每一个字都裹着浓重的怨气与悲戚。

鬼新娘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指尖泛着青黑的尸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她出嫁前的模样,但指甲长得尖利如钩,红盖头下的双眼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死寂的阴寒,周身的黑雾随着童谣的节奏翻涌,将整片槐林的阴气都引向此处,嫁衣上的彼岸花纹样,像是活过来一般,在红光与黑气里缓缓舒展。

她不是当年那个娇憨的少女,而是被阴煞困在迷阵里、沦为阵灵的鬼嫁娘,锣鼓是锁她的枷,童谣是缚她的咒,那身血红嫁衣,裹着她未散的冤魂,也裹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滔天戾气。

林伯瘫软在地,泪水淌进嘴角,咸涩与悲痛绞碎了五脏六腑,他看着近在咫尺却永隔阴阳的女儿,看着那层隔绝生死的黑雾,只能发出压抑至极的呜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银簪的光芒在此刻疯狂闪烁,亮到极致又暗到濒死,拼尽最后一丝灵光抵挡着鬼新娘散出的阴气,少年与少女背靠着瘫坐的林伯,握紧手中法器,望着那道立于阴雾中央、被童谣与锣鼓环绕的红影,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鬼新娘周身的红雾与黑气一卷,转瞬便没入槐林深处的黑暗之中,连半点衣袂的风声都未曾留下。她方才驻足之地,只余下一地腐朽的黑泥与挥之不去的阴腐腥气,空荡荡的林间还残留着未散的童谣余音。

下一秒,空气骤然凝固,一股比鬼新娘更暴戾、更黏稠的阴邪气息猛地自地面腐土之下翻涌而出,没有任何脚步声,没有半点异动征兆,一道青黑嶙峋的身影诡异地凭空凝现在三人面前。

那是妖物魑,身躯佝偻如枯树,周身覆着黏腻的暗青色腐皮,皮肉翻卷处露出森白的骨茬,头顶生着扭曲的肉角,眼窝深陷,一对竖瞳泛着猩红的凶光,口鼻间不断喷吐着带着尸臭的黑气,指爪修长尖利,泛着淬毒般的乌光,指尖每一次微动,都能刮开周遭的阴雾,落地时腐土滋滋作响,寸寸消融。

它就这般悄无声息地伫立在林间,如同从地底爬出的煞物,死死锁定着谢漓桉与暮泽晞二人,周身散出的阴煞之力,压得周遭槐树枝桠咔咔作响,尽数朝下方弯折。

远在外地的恶霸父母得知家中出了变故,星夜兼程驱车赶回,刚踏进村口的土路,便迎面撞上失魂落魄的儿子。两人顾不上路途颠簸的疲惫,母亲一把攥住儿子的胳膊,父亲则面色铁青地厉声追问,一家三口脚步杂乱,火急火燎地朝着自家宅子狂奔而去。途经历京楠家门口时,眼尖的恶霸母亲率先瞥见,历京楠裸露的小臂上,划着一道细而深的血痕,伤口边缘还泛着新鲜的红,像是被锐器刚划开不久。历京楠敏锐察觉到两道锐利的目光钉在自己手臂上,浑身猛地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缩回胳膊,飞快将过长的衣袖往下扯,死死盖住那道痕迹,指尖攥着袖口的力道大到指节泛白,头也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那点破绽被眼前来势汹汹的一家三口瞧出更多端倪。

一家三口的脚步裹挟着风尘与戾气,硬生生撞碎了村口午后的死寂。恶霸父亲王大壮人高马大,横肉堆起的脸上写满暴戾,常年在外混事的凶煞气扑面而来,他一眼就盯住了缩在门框边的历京楠,脚步顿住,粗声粗气地喝问:“你躲在这儿干什么?我家那小子说的怪事,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他的婆娘紧随其后,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在历京楠身上扫来扫去,刚才那道一闪而过的血痕,像根细刺扎在她心里。这女人向来刻薄刁钻,仗着家里在村里横行惯了,当即往前逼了两步,尖着嗓子道:“我刚才可看得清清楚楚,你胳膊上有道口子!藏什么藏?是不是你对我家儿子做了什么手脚?好好的人怎么会平白无故撞邪、丢魂似的?”

被父母夹在中间的王家小子,此刻依旧魂不守舍,眼神涣散地盯着历京楠,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下意识地往父母身后缩,那副模样全然没了平日里欺男霸女的嚣张,反倒像是见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

历京楠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木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被衣袖死死盖住的手臂,伤口处还在隐隐作痛,那是方才从异度空间挣脱时,被无形的锐器划开的痕迹,也是他这段时间诡异消失的唯一破绽。他不敢抬头,垂着的眼帘遮住眼底的惊悸与隐秘,喉咙滚动了几下,勉强压下颤抖的声线,挤出一句干涩的话:“我……我没做什么,刚从地里回来,不小心刮到了树枝,不值当一提。”

“刮到树枝?”王大壮冷笑一声,大步上前,蒲扇大的手掌直接朝着历京楠的胳膊抓去,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骗谁呢!这村里的树枝我都摸遍了,哪有能划出这种细口子的?今天你不说清楚,别想踏进这个家门!”

历京楠猝不及防,胳膊被狠狠攥住,过长的衣袖被猛地往上一撸,那道细而深、泛着新鲜血色的伤痕,彻底暴露在三人眼前。伤口不似寻常草木刮擦的凌乱,反而边缘齐整,带着一种非人间器物造成的诡异,伤口周围的皮肤,还泛着一圈极淡的、近乎青黑的印记,与正常的擦伤截然不同。

王家婆娘当即倒抽一口冷气,往后退了半步,指着那道痕迹,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什么伤?根本不是树枝划的!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儿子这几天疯疯癫癫、大白天见鬼似的,是不是你用什么邪门法子害的?”

王家小子看到那道伤痕的瞬间,像是被触发了最深的恐惧,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抱着头蹲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嘴里反复嘶吼着同一句话:“别过来……那个光洞……好多手……他从里面爬出来的……别抓我……”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王大壮夫妇脸色骤变。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骇然与暴怒,他们原本只是以为儿子在外惹了事,或是被人欺负,可此刻儿子的疯言疯语,搭配历京楠身上诡异的伤痕,还有他接二连三的凭空消失、突然出现,所有的线索拧成一根冰冷的绳索,死死缠向眼前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村口汉子。

历京楠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嘴唇惨白如纸,他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胳膊,可王大壮的力道如同铁钳,纹丝不动。他知道,自己最大的秘密,已经在这一刻,被这蛮横的一家三口,撕开了一道无法遮掩的口子。

而村口寂静的风里,似乎又开始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空间扭曲感,他方才逃离的那片未知之地,仿佛正顺着那道细小的伤口,再次朝着这个平凡的村落,悄然蔓延而来。

就在双方僵持、气氛紧绷到快要炸裂的刹那,几道带着制式皮鞋踩地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闻讯赶来的派出所警员恰好赶到现场,将剑拔弩张的几人圈在了中间。领头的老警员目光沉厉,扫过历京楠惨白扭曲的脸、王大壮攥紧的拳头,还有地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王家小子,当即抬手,厉声喝止了即将爆发的肢体冲突。

身旁年轻警员依例翻开随身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页上,准备逐一记录历京楠接连两日凭空消失的诡异状况,以及王家儿子此前离奇走失、归来后神志失常的始末,刚要开口发问,却被领头的老警员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撞了一下,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制止眼神。

老警员看得明白,眼前的历京楠精神状态已经濒临崩溃,强行盘问只会适得其反,可年轻警员已经开了口,话头收不回去,径直对着历京楠问道:“村民反映你这两天多次无故消失,王家小子走失的时间段,你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哪?你们出去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连串问题像是精准扎进了历京楠心底最恐惧的深渊,他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越过面前的警员,死死盯住空无一人的巷口方向,仿佛那里正站着什么肉眼不可见的可怖存在。下一秒,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尖叫从他喉咙里炸开,他双手疯狂抱住自己的头,身体剧烈蜷缩抽搐,语无伦次地嘶吼着:“别吃我!别吃我!吃它!吃它啊!”

疯癫的喊叫持续不断,他猛地抬起头,眼球布满血丝,神情狰狞又恐惧,冲着半空歇斯底里地大喊:“是山里的东西!是山里的东西把它吃掉了!全都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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