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飘浑身一僵,缓缓回头,撞进习微清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双眼眸里没有了宴会上的温和,只剩冰冷的沉痛,像藏着一片化不开的雪。
“我……”阿飘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开口,君璃猛地回头,看到站在身后的人吓了一跳,险些尖叫出声,随即反应过来,立马捂住嘴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生怕吵醒身旁的婴儿。
君璃想起松临澜说过的话,习家也是捉妖师,能看见魂魄本就正常,便渐渐冷静了下来。
“我看到了舒时珩……生产的时候。”阿飘见对方发问,便老实回道。
习微清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去。他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眼摇篮里熟睡的孩子,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是跟着他来的?”
阿飘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会附着在舒时珩的气息里,从产房跟到现在,只是潜意识里,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忻晏恒的喊声:“君璃!阿飘!我找到你们啦!”
君璃立刻拉了拉阿飘,对着习微清局促地笑了笑:“对、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闯进来的,就是觉得宝宝可爱……”
习微清摆了摆手,语气淡了下来,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出去吧,这里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阿飘和君璃不敢多留,匆匆转身跑了出去。刚到走廊,就撞上找过来的忻晏恒,君璃拉着两人往楼梯口跑,只留下阿飘频频回头,望着那扇紧闭的休息室门,心里沉甸甸的。
二楼休息室里,弗兰克听完暮泽晞的话,眉头拧得更紧:“习家是捉妖师,能看见阿飘,刚才那道视线,十有八九是习微清。”
桑池诺放下蛋糕碟,擦了擦嘴角:“阿飘他们在楼下捉迷藏,万一被习家的人盯上,麻烦就大了。我们要不要下去把他们叫回来?”
暮泽晞站起身,眼神锐利:“我去。习家既然是捉妖师,对阿飘他们的存在肯定敏感,不能让他们再乱跑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飘、君璃和忻晏恒推开门跑了进来,阿飘的脸色依旧苍白,身体还带着未散的透明感。
“泽晞!”阿飘看到暮泽晞,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快步走过去,“我、我想起舒时珩的事了,他就是在产房里没的,那个孩子……是他和习微清的。”
暮泽晞心头一震,弗兰克和桑池诺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你确定?”弗兰克沉声问道。
阿飘重重点头,把刚才在休息室看到的、记忆里浮现的画面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末了又补充:“习微清知道我想起了,他看我的眼神,好吓人。”
桑池诺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舒时珩难产去世,习家又是捉妖师,阿飘跟着舒时珩的魂魄过来,习微清能看见他,也说得通。只是……他刚才盯着阿飘,是想做什么?”
“不管他想做什么,阿飘他们都不能再待在楼下了。”暮泽晞看向阿飘三人,语气严肃,“你们就在这里待着,别出去乱跑,我去楼下看看情况。”
说完,他转身便要走,弗兰克立刻跟上:“我和你一起去,习家的底细我们还不清楚,多个人照应。”
桑池诺则留在休息室,看着三个小家伙,叮嘱道:“乖乖待着,别再玩捉迷藏了,万一再撞到习家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阿飘点点头,蜷缩在沙发角落,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产房里的画面和习微清的眼神,心里既难过又不安——他总觉得,舒时珩的死,或许没那么简单,甚至怀疑舒时珩根本没有死,而习微清眼底的沉痛,除了失去爱人,似乎还藏着别的秘密。
阿飘走后,习微清将手中泡好奶的奶瓶轻轻放下,看了一眼摇篮内还在酣睡的婴儿,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痛苦的笑,低声呢喃道:“怪不得我一直找不到你的魂魄,时珩,原来你在这里。我找到你了,我们一家三口,终于要团聚了。”
没过多久,摇篮里的小婴儿咿呀转醒,百日宴的重头戏——抓周,也正式拉开了帷幕。
大厅中央早已摆上一张铺着红绒布的长桌,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寓意各异的物件:笔墨纸砚、算盘、官印、玉佩、书籍、刀剑模型,甚至还有小小的乐器与食盒。而在这些物件中间,静静放着一套精致的画具,那是舒时珩生前最爱的东西,笔架上还挂着他常用的狼毫,颜料盒里的色彩依旧鲜亮。
弗兰克怕三个小家伙再乱跑惹出麻烦,早已板着脸下了死命令,不许他们下楼靠近。
阿飘、君璃和忻晏恒没办法,只好乖乖趴在二楼的雕花栏杆上,三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好奇地盯着楼下的抓周台。
习微清亲自抱着孩子走到桌前,动作轻柔地将他放在红绒布上。
小家伙似乎对眼前的新鲜事物很感兴趣,晃着胖乎乎的小腿,小手在空中乱挥,咿咿呀呀地发出欢快的声音。
周围的宾客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黏在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孩身上,等着看他会抓起哪样东西。
舒家二老与习家二老站在不远处,神色复杂,既期待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
舒家二老看着小孙孙那张酷似自家儿子的脸庞,不禁再次想起了逝去的舒时珩。
小婴儿在桌上爬了几步,小手在算盘、玉佩上扫过,却都没停留。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套画具上,眼睛一亮,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那支舒时珩用过的狼毫笔,紧紧攥在手里,还兴奋地晃了晃,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哇!抓了画笔!”
“这孩子有艺术天赋啊!”
“真是巧了,听说孩子的父亲就极爱画画……”
宾客们的议论声轻轻响起,带着善意的祝福。习微清看着儿子手里的画笔,眼底的沉痛瞬间被温柔取代,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柔软的头发,声音低哑却带着暖意:“像你爹爹,一样喜欢画画。”
二楼栏杆上,阿飘看着那支画笔,心口又是一紧,脑海里又闪过舒时珩在画室里作画的模糊画面。
君璃和忻晏恒则兴奋地小声议论着,觉得小baby选画笔的样子可爱极了,完全没注意到阿飘眼底的异样。
谢漓桉和暮泽晞也察觉到了席间的异样,直到宾客散尽、宴会落幕,几人才一同回到二楼的休息室。
屋内安静下来,谢漓桉垂眸思索片刻,抬眼看向众人,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猜测:“你们说……阿飘会不会就是舒时珩?”
这话一出,桑池诺和弗兰克皆是一怔,阿飘更是猛地抬起头,透明的身体微微一颤。
暮泽晞缓缓点头,眉头微蹙,回想起抓周时的场景:“我也有此怀疑。方才抓周,习微清的目光总有意无意地往二楼飘,看似随意,却像是在锁定某个目标,现在想来,他看的应该就是阿飘。”离开前,暮泽晞特意走到暮羿和黎玖艳面前道别。
虞璃陌刚从宴会厅出来,恰好看到亲家,立刻上前热情寒暄,努力刷着好感度。
可虞璃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自家大儿子在谢家长辈面前似乎并不讨喜,再看儿子那副呆头呆脑、不善言辞的模样,活像块不开窍的木头。
虞璃陌当即下定决心,为了儿子下半辈子的幸福,她这个做母亲的必须全力以赴。
她的脑海里瞬间脑补出九九八十一章攻略,全是如何帮儿子在丈母娘面前挽回形象、顺利抱得软萌儿媳的剧情。
谢漓桉看着母亲一脸斗志昂扬的样子,全然不知自己的母亲早已在脑海中为他编排了无数天马行空的戏码。好在暮泽晞及时察觉到这边的状况,不动声色地拉了拉他,否则谢漓桉真要在心上人面前丢尽脸面了。
黎玖艳和暮羿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旁的谢家人,只见对方眼中满是不甘与不看好。
谢家本就不愿与捉妖师扯上任何关系,如今又有把柄落在对方手里,往后在圈子里怕是难以立足,更别说给自家宝贝Omega儿子优渥的生活了。
黎玖艳暗自腹诽,也不知道自家宝贝Omega儿子优渥的生活了。
黎玖艳暗自腹诽,也不知道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大儿子暮玄屿什么时候回来,从小泽晞就跟他最亲,再不回来,这弟弟怕是真要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想到这里,黎玖艳狠狠瞪了身旁的丈夫一眼,不动声色地抬起胳膊,在暮羿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暮羿正乖乖陪着妻子,猝不及防吃痛,却又碍于形象不敢出声,只能强忍着疼,低下头可怜巴巴地看向妻子。
见妻子递来的眼神,他立刻心领神会,默默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大儿子的名字,怒气冲冲地发了条消息:
暮玄屿!!!你赶紧找时间给老子滚回来!再不回来,你弟都不记得你是谁了,以后也不跟你亲了!!!!
远在外地忙得焦头烂额的暮玄屿,刚得空休息,手机就震动起来,看到父亲发来的消息,顿时一头雾水。
而黎玖艳和暮羿直到离开时,心里还满是懊悔。
他们当初只当小儿子的学长是普通的低阶捉妖师,万万没想到竟是谢家的人,如今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恨当初不该把暮泽晞送到对方身边。
黎玖艳越想越心慌,拉着暮羿的手都在发紧,压低声音急道:“这下糟了,泽晞的身份被他们发现了,这可咋办呀?”
而谢家这边,虞璃陌却是满面春风,头一回觉得这次宴会来得太值了。
按她的话说,不仅见到了软萌可爱的习家小孙,还瞅见了自家大儿子未来的儿媳妇,至于能不能成,就得看儿子自己的本事了。
顺带还撸到了儿子身边那只圆滚滚的小狐狸,别提多开心。
被撸了半天的小狐狸缩在谢漓桉怀里,耳朵耷拉着,尾巴有气无力地扫着,心里默默腹诽:下次再也不来了,自己的毛都快被这个奶奶撸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