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文景谦是被窗外透进来的冷光刺醒的。
他下意识抬起手腕,指尖刚触到表壳,心就先沉了半截。
不是昨晚那枚运转精准、带着微凉金属质感的腕表。
取而代之的,是那只早就停走、廉价得只能当摆设的旧表。
表盘蒙着一层淡淡的灰,指针僵在原地,像被时间彻底遗忘。明明昨晚临睡前还清晰记得,那枚真正能用的腕表贴在腕间的重量,此刻却轻得发空,仿佛前一天夜里所有的异动与温热,都只是一场不真切的梦。
他指尖微微用力,摩挲着冰凉的表壳。
没有电流,没有走动的声响,没有任何异常的震动。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恢复成了最普通、最无用的模样。
文景谦垂眸看着那只死寂的手表,喉间轻轻一涩。
有些东西,来得猝不及防,走得也无声无息。
就像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异常,只留下他一个人,握着满手空落,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又是假象。
男人低低啧了一声,烦躁地抓了抓乌黑的短发。
心底那股闷火压都压不住,乱糟糟的念头直往上冒——要是家里那些破破烂烂、不值钱的东西,全都能一夜之间变得值钱就好了。
他这话刚在心里落定,口袋里那块金石便轻轻发烫,极淡极细的微光从布料缝隙里透出来,悄无声息地应和着他的心思,像是在无声点头。
文景谦站在彩票站刺眼的白炽灯下,指尖随意点了一组号码,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他扔出十块钱,转身便走,心里毫无波澜——他早已知晓结局。
不出半小时,手机便震动起来,中奖提示跳在屏幕上,不多不少,整整二十块,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刚好是他付出的两倍。
像是某种铁律,从未失效。
他不信邪地走进灯光昏暗的赌场,筹码在指尖翻飞,冷硬的塑料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他随手押下,开牌、摇骰、转轮盘,旁人屏息凝神,他却漫不经心。
无论押大押小,是红是黑,最终赢家永远是他。他扔出去一千,转眼便收回两千;甩出一万,账户里立刻翻倍涨回两万。他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像长了翅膀,绕了一圈,带着双倍的价值,稳稳落回他的口袋。
股市更是成了他的提款机。别人心惊胆战盯盘,追涨杀跌,他闭着眼随便买入,前脚资金划出,后脚股价应声上涨,盈利精准卡在两倍,不多不少,分毫不差。
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在他心底疯长。
他开始日夜不休地投注、下注、买入、出手。彩票站的老板见了他便堆起笑,赌场里的荷官看他的眼神带着敬畏与忌惮,K线图在他眼里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不再需要努力,不再需要算计,只要花钱,钱就会以更汹涌的姿态倒流回来。
手腕上那只早已死寂的旧表,仿佛成了这场荒诞好运的见证。
口袋里的金石偶尔微微发烫,像是在无声地纵容他的贪婪。
文景谦陷在这种永不会输的快感里,无法自拔。
他赌的不再是运气,而是必然的胜利。
每一次出手,都是稳赚不赔的狂欢。
文景谦心底那点仅存的克制,在一次次精准无误的双倍返还里,彻底烧成了灰烬。
他不再满足于几十几百的小打小闹,那双曾经因为拮据而紧绷的手,如今挥金如土,眼神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贪婪。彩票站早已入不了他的眼,他直接包下整面投注墙,一掷千金,指尖划过屏幕时连眼皮都不抬——他知道,无论扔出去多少,都会原封不动地翻倍回来。
赌场成了他每日必到的据点。从前连最低筹码都要犹豫再三的人,如今一坐下来便是堆成小山的筹码,红的黑的,沉甸甸压在桌面,撞出令人眩晕的脆响。
他押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狠,从几千到几万,再到几十万,双眼死死盯着转动的轮盘,呼吸急促,额角渗着薄汗,却不是紧张,而是极致的亢奋。
荷官的手在发抖,周围的赌客屏息围观,所有人都看着这个逢赌必赢的怪物,而文景谦只觉得痛快。
每一次筹码推出,都像是在喂养心底那头越撑越大的野兽。
每一次双倍的金钱回流,都让他的欲望膨胀一分。
他疯了一般扎进股市,不再是随手买入,而是倾尽所有,甚至不惜透支、借贷,将能调动的钱全部砸进盘面。屏幕上红绿闪烁的K线图在他眼中毫无意义,他只需要按下买入键,下一秒,数字便会如他所愿疯涨,精准地停留在两倍收益的位置,分毫不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刻意操控。
钱来得太容易,太迅猛,像洪水般冲进他的账户,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不再睡觉,不再休息,日夜守在赌场与盘面之前,眼睛布满红血丝,黑色的短发被他抓得凌乱,指尖因为长期捏着筹码、划着屏幕而泛白。
口袋里的金石始终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像是在无声地纵容,又像是在静静地观赏他的沉沦。
文景谦已经停不下来了。
他想要更多,更多的钱,更多的胜利,更多被双倍返还的快感。
他像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不断投入,不断收获,不断被无底洞般的欲望拖拽着,越陷越深。
曾经只盼着家里旧物能变值钱的窘迫青年,早已消失不见。
如今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被好运彻底吞噬、被贪婪牢牢捆绑的赌徒。
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斑驳的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灰暗的水泥。
“砰砰砰——砰砰砰!”
包租婆粗壮的手指攥成拳头,狠命砸着文景谦家那扇掉漆的木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每一下都震得门框嗡嗡作响。她约莫五十多岁的年纪,烫着一头乱糟糟的泡面卷,枯黄的发丝间夹杂着几缕刺眼的白发,脸上横肉堆叠,法令纹深得像刀刻一般,一双三角眼眯成一条缝,透着市侩又不耐烦的光。
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皱的花睡衣,腰间松垮垮系着围裙,脚上踩着一双沾满灰尘的塑料拖鞋,叉着腰站在门口,活像一尊不好惹的门神,嘴里还不停嘟囔着:“死小子,又躲着不开门,欠房租还想赖到什么时候!”
就在她准备抬脚踹门时,身后传来了轻快又带着轻佻的脚步声。
文景谦慢悠悠从楼梯口走了过来。
不过短短几日,他整个人早已脱胎换骨。原本洗得发白的旧T恤换成了贴身的黑色潮牌外套,黑色短发打理得利落有型,不再是之前那般凌乱憔悴,那张清瘦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窘迫与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金钱撑起来的、刺眼的傲慢。
他的手指间随意地甩着一串锃亮的车钥匙,金属外壳在昏暗的楼道里反射出冷光,每晃动一下,都像是在刻意炫耀。
看到堵在自家门口的包租婆,他脚步未停,嘴角先勾起一抹不屑的嗤笑,鼻腔里冷冷地溢出一声轻哼,眼神居高临下,像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蝼蚁。
包租婆一看见他,立刻收起了砸门的手,三角眼瞪得溜圆,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带着积攒已久的怨气:“文景啊!你可算回来了!你欠我们家的房租什么时候还啊?虽然说数目不大,但是你一年一年的积累下来,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啊!别想跟我装糊涂!”
文景谦连眼神都懒得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只是漫不经心地停下脚步,指尖依旧把玩着那串车钥匙,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知道了。”
他语气淡漠得近乎刻薄,说完,随手从口袋里掏出最新款的智能手机,指尖飞快地点了几下,直接调出收款码,连多余的话都没有。扫码、转账,动作一气呵成,连金额都懒得核对。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他才缓缓抬眼,看向一脸错愕的包租婆,薄唇轻启,声音里裹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傲慢:
“房租已经转给你了。还有,你们这破房子,我不租了。”
他抬下巴瞥了一眼那扇破旧的门,又扫了眼狭窄昏暗的楼道,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又小又破,脏乱不堪,我现在,看不上。”
说完,他不再看包租婆瞬间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转身便朝着楼梯下走去,车钥匙在指尖甩得更快,留下一道冷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