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帮地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的气息。燕昭被粗重的铁链锁在石壁上,身上的伤口因没有得到妥善处理而开始红肿发炎。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关在这里第几天了。地牢没有窗户,只有墙壁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微弱的光,让他勉强能分辨昼夜更替。
最初几日,柳如风每天都会来。那个阴柔的青龙帮副帮主总是手持折扇,面带微笑地站在牢门外,用那种审视货物的目光上下打量他。
“燕昭,临安人,二十三岁,父母早亡,以押镖为生。”柳如风的声音在地牢中回荡,带着戏谑的意味,“真是简单得乏善可陈的人生。我真不明白,沈清弦那样的人物,怎么会与你这样的人结交?”
燕昭抬起头,尽管面色苍白,眼中却依然有光:“柳副帮主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交情。”
柳如风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阴冷:“嘴硬。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让你学会什么叫顺从。”
最初的折磨是□□的。柳如风命人用蘸了盐水的鞭子抽打燕昭,逼问他知道多少青龙帮与官府勾结的内情。燕昭咬紧牙关,除了闷哼,一个字也不肯说。
“骨头倒是硬。”柳如风站在刑架旁,用折扇抬起燕昭的下巴,“可惜,硬骨头往往死得更快。”
燕昭啐出一口血沫,险些溅到柳如风的锦衣上:“要杀便杀,废话少说。”
“杀你?”柳如风轻笑,“太便宜你了。我要你看着,我是如何一点一点,毁掉你在意的一切。”
他指的是沈清弦。
每隔几日,柳如风就会来“分享”沈清弦的近况——当然,是经过他刻意扭曲的版本。
“你的沈公子真是镇定,被我囚在雅室里,每日除了看书就是抚琴,仿佛不是囚徒,倒是来做客的。”柳如风坐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说,“不过昨日,我故意在他面前折断了一根琴弦,你猜怎么着?他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燕昭的心脏猛地一缩,铁链因他的挣扎而哗啦作响:“你敢动他!”
“急了?”柳如风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放心,我还舍不得伤他。那样一张脸,一身风骨,毁了多可惜。”
他站起身,走近刑架,几乎是贴着燕昭的耳朵低语:“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他护着的人,正在这里受苦。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那一刻,燕昭看见了柳如风眼中复杂的情绪——有对沈清弦的痴迷,有得不到回应的怨恨,还有...一种扭曲的满足感。
原来如此。燕昭忽然明白了。柳如风对沈清弦抱有某种执念,而自己的出现,打破了某种平衡。
随着时间推移,柳如风来的频率降低了,但每次停留的时间却变长了。他开始不再只是用刑逼问,而是会坐在牢门外,与燕昭“聊天”。
“你为何要查青龙帮的事?”某日,柳如风突然问,“那些官盐,就算私贩,与你一个镖师何干?”
燕昭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伤口已经化脓,浑身发烫,意识却异常清醒:“我娘生前常说,人活一世,但求问心无愧。那些私盐祸害的是普通百姓,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
柳如风沉默良久,忽然笑道:“真是天真。你以为这世上真有公道?有权有势者自然能颠倒是非,你这样的人,不过是螳臂当车。”
“那也要挡。”燕昭的声音因高烧而嘶哑,眼神却依然坚定,“如果人人都因为害怕而不去挡,那这世道就真的没救了。”
柳如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地牢中只有水滴落的声响,嗒,嗒,嗒,像是时间的脚步声。
那日之后,柳如风命人给燕昭换了间稍微干燥些的牢房,还送来了干净的衣物和伤药。狱卒边替他换药边嘀咕:“副帮主这是怎么了,突然对你这么好...”
燕昭没有回答。他想起柳如风离开时那个复杂的眼神——像是在审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物。
几天后,柳如风再次出现时,手里拎着一壶酒。
“喝吗?”他隔着牢门问。
燕昭戒备地看着他。
“放心,没毒。”柳如风自己先倒了一杯饮尽,“只是想找人说说话。”
他在牢门外席地而坐,完全不顾华贵的锦衣沾染尘土。“沈清弦今天弹了一曲《广陵散》,”柳如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迷茫,“我站在门外听完了。他弹得真好,好到让我觉得...自己配不上站在他面前。”
燕昭愣了愣,没想到柳如风会说这样的话。
“我第一眼见到他,是三年前。”柳如风自顾自地说下去,仿佛在对着空气倾诉,“那时他刚来江南不久,在东街义诊。我路过,看见他坐在那里,一身素衣,却比周围所有锦衣华服的人都耀眼。我站在人群外看了他整整一个时辰。”
“后来我打听他的来历,却什么也查不到。他像是凭空出现,又像是...一直在躲避什么。”柳如风又倒了一杯酒,“我试过接近他,送他珍稀药材,名贵古琴,他全都退了回来。我甚至以帮主的身份,请他来为帮中兄弟看病,他也只是淡淡地说:‘若是病患,请来忘尘居。’”
柳如风苦笑:“他对我,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礼貌,却疏离。”
燕昭静静听着,忽然对眼前这个人生出一丝怜悯。那是一种求而不得的苦,他虽未经历过,却能理解。
“然后你出现了。”柳如风转向燕昭,眼神复杂,“他才认识你几天,就让你住在忘尘居,为你疗伤,甚至愿意陪你下山涉险。凭什么?”
这个问题,柳如风像是在问燕昭,又像是在问自己。
燕昭沉默片刻,缓缓道:“也许因为...我从未想过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我只是...想对他好,仅此而已。”
柳如风怔住了。他盯着燕昭看了很久,久到燕昭以为他又要发怒时,他却突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地牢中回荡,带着凄凉和自嘲。
“原来如此。”柳如风笑出了眼泪,“原来我一开始就错了。我把他当成一件宝物,想占有,想珍藏。而你...你把他当成一个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又恢复了那副阴柔的模样:“不过那又如何?现在你们都在我手里。我有的是时间,让一切回到正轨。”
但燕昭注意到,柳如风离开时的脚步,不再像往常那样从容。
又过了几日,燕昭的高烧越发严重,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柳如风来看他时,他正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叫大夫。”柳如风对狱卒说,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副帮主,帮主说不用管他死活...”
“我说,叫大夫。”柳如风的声音冷了下来。
大夫来了,给燕昭诊脉后摇头:“伤口感染严重,加上地牢湿寒,若再不妥善医治,怕是撑不过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