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的第一年,赵繁星过得像一颗被人随手抛来抛去的球。
先是跟妈妈住。
妈妈换了工作,下班时间越来越晚。以前晚上七点半一定会出现在厨房里的人,变成了九点、十点,甚至十一点才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的人。
“繁星,妈妈要加班,晚饭你自己在楼下买点吃的,记得别乱花钱。”
“繁星,妈妈明天要出差,可能两三天不在家,冰箱里有速冻饺子,你会煮吧?”
“繁星,钥匙给你一把,晚上回家自己开门,别给陌生人开。”
她的语气永远是温柔的,甚至带着歉意。可赵繁星听着,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以前,妈妈会一边做饭一边问他:“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现在,她会一边拆快递一边说:“最近学习还跟得上吗?有不会的就问老师。”
她的眼睛里,有工作、有房租、有生活,也有他,只是那份“有他”,被挤到了很后面。
有一次,妈妈加班到凌晨一点才回家。赵繁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一个枕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桌上放着已经凉透的外卖,塑料袋被灯光照得有些发白。
妈妈一开门,看到他,愣了一下,声音一下子软下来:“怎么还没睡?”
赵繁星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我……我等你。”
“傻孩子,”妈妈走过去,把他的头发揉乱,“以后别等了,困了就睡,知道吗?”
他点点头,又忍不住问:“妈,你以后能不能……早点回来?”
妈妈沉默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愧疚:“再等等,等妈妈忙完这段时间,就好了。”
“这段时间”有多长,她没说,他也不敢问。
后来,妈妈谈恋爱了。
那个男人第一次来家里的时候,赵繁星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听到门口有钥匙转动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妈?”
“哎,我回来了。”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轻快,“繁星,来,跟叔叔打个招呼。”
“叔叔”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走到客厅,看见一个穿着衬衫的中年男人,正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男人的脸上带着笑:“你就是繁星?长这么高了。”
赵繁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小声叫了一句:“叔叔好。”
那天晚上,妈妈做了很多菜,比平时多了一倍。餐桌上,男人问他:“喜欢吃什么?叔叔下次给你带。”
“他随便,不挑。”妈妈替他回答。
赵繁星夹了一块鱼,低着头,慢慢吃。鱼有点咸,他却没说。
男人偶尔会跟他说几句话,问他成绩、问他学校、问他兴趣爱好。他的回答永远很简短,像在完成某种任务。
“成绩还行。”
“学校挺远的。”
“没什么特别的爱好。”
他能感觉到,妈妈在旁边偷偷看他,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吃完饭,男人帮忙收拾碗筷,进了厨房。妈妈跟进去,压低声音说:“你别太紧张,他就是有点认生。”
“我知道。”男人笑了笑,“慢慢来。”
赵繁星站在客厅,背对着厨房,耳朵却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家,可能要变成“他们的家”了。
而他,是被安插进来的那一个。
没过多久,妈妈跟他说:“繁星,妈妈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那天晚上,她难得没有加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牛奶。
“你说。”他握着杯子,指节有些发白。
“妈妈……可能要跟你刘叔叔结婚。”妈妈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你觉得怎么样?”
“刘叔叔”。
这个称呼比“叔叔”更正式了一点,也更陌生了一点。
“你喜欢他吗?”赵繁星问。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喜欢。”
“那你就结吧。”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牛奶,味道有点腥,“我没意见。”
妈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那……你以后,会不会觉得……”她犹豫了一下,“我不要你了?”
赵繁星抬起头,很认真地说:“不会。”
因为他知道,就算妈妈真的不要他了,也不会说出来。
结婚后,妈妈和刘叔叔搬到了一起。新房子离他学校很远,妈妈说:“要不你先去你爸那边住一段时间?等我这边稳定下来,再接你过来。”
“稳定下来”,又是一个模糊的词。
他拎着行李箱,站在原来的家门口,看着门上的猫眼,突然有点想哭。
这扇门,他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进出。以前,他一放学回家,一拧门把手,就会闻到饭菜的香味。现在,门把手还是那个门把手,门后面,却不再是他熟悉的家。
“走吧。”妈妈拎着他的书包,声音有些哽咽,“到了你爸那边,要听话,知道吗?”
“嗯。”他点点头。
到了爸爸那边,他才知道,爸爸也已经有了新的家庭。
后妈是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女人,带着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女儿。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一见面就仰着头问他:“你就是那个哥哥?”
“嗯。”他不太习惯被人这么看着。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后妈笑着说,“你叫我阿姨就行。”
“阿姨。”他叫了一声。
家里多了一双筷子,多了一个房间,多了很多他不熟悉的东西。
爸爸的生活看起来比以前规律多了。他不再经常喝酒,晚上会按时回家,会陪妹妹写作业,会和后妈一起看电视。
有时候,赵繁星会坐在自己房间里,听见客厅里传来的笑声,突然有种错觉——
好像这个家,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只是,没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