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时候，后妈会带他们一起去超市。她推着购物车，问妹妹：“想吃什么？”

妹妹会很自然地趴在购物车上，说：“薯片、果冻、草莓味的牛奶。”

后妈笑着一一放进购物车。

然后，她会转头问他：“你呢？想吃什么？”

“随便。”他说。

“那我给你拿这个吧。”后妈拿起一盒饼干，“这个挺好吃的。”

“嗯。”他点点头。

其实，他一点也不喜欢吃饼干。

可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在这个家里，他像一个客人。

他不能太吵，不能太闹，不能太麻烦别人。他学会了自己洗衣服，自己叠被子，自己在晚上饿了的时候，悄悄去厨房倒一杯热水。

有时候，他会突然想起妈妈。

想起她以前一边做饭一边唠叨：“怎么又把衣服乱丢？”

想起她晚上睡觉前，会推开他的门，看一眼他有没有踢被子。

想起她在离婚那天晚上，抱着他说：“不是你的错。”

他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消息发出去很久，才收到回复：“再等等，妈妈这边最近很忙。”

“哦。”他回了一个字。

有时候，他也会想，是不是自己太贪心了。

妈妈有了新的生活，爸爸也有了新的生活。他们都在往前走，只有他，停在原地。

亲戚家也去过几次。

姑姑家有一个跟他同岁的表哥，成绩很好，是班里的班长。每次亲戚聚在一起，话题总会绕到学习上。

“你看人家小浩，这次数学又考了全班第一。”姑姑说，“你要多跟你表哥学学。”

“繁星，你现在成绩怎么样？”另一个亲戚问。

“还行。”他说。

“还行是多少分？”

“……九十多。”

“九十多？”表哥笑了笑，“我们班九十多都排到二十名了。”

空气里响起一阵笑声。

赵繁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筷子，指尖有些发烫。

“你爸爸妈妈离婚的事，你别想太多。”姑姑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人的事，你管不了。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学习。”

“嗯。”他说。

“你看，你妈现在也不容易，一个人打拼。你要懂事一点，别让她操心。”

“嗯。”

“你爸那边，条件也一般，你要知道体谅大人。”

“嗯。”

他的“嗯”，像一枚枚钉子，把他钉在“懂事”这个位置上。

他开始学会在别人说话的时候，不插嘴。

学会在别人问他问题的时候，用最简短的话回答。

学会在别人提起他父母的时候，笑着说：“没事，我习惯了。”

他的沉默，不是天生的。

是被一点一点教出来的。

有一次，他在姑姑家的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档综艺节目。嘉宾被问到：“你最害怕的事情是什么？”

嘉宾笑着说：“被丢下。”

那一刻，赵繁星突然觉得，这句话好像说的是他。

他害怕被丢下。

所以他努力做一个“乖孩子”，努力不惹事，努力不麻烦别人，努力让所有人都觉得——

就算没有他，也没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当有一天，他真的被丢下了，才不会显得那么狼狈。

夜深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传来的鼾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繁星，最近还好吗？”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删掉了原本打好的“我想你了”，改成了两个字：

“挺好的。”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突然很清楚地意识到——

在这个世界上，他好像真的是“被丢下的那一个”。

但他又不能说。

因为所有人都会告诉他：

“你要懂事。”

“你要理解大人。”

“你要学会自己长大。”

所以，他只能把所有的话，咽回肚子里。

一点一点，变成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