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回家跟任何人说。
不敢跟爸爸说。
不敢跟后妈说。
更不敢跟妈妈说。
他想象了一下,如果他跟爸爸说:“今天同学推我,我摔倒了。”
爸爸可能会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或者:“你是不是也有错?”
或者:“你别惹事。”
如果他跟后妈说,她可能会说:“你要学会跟同学好好相处。”
如果他跟妈妈说,她可能会很心疼,然后又会很无力地说:“那你要不要考虑换个学校?”
可换个学校,又能怎么样?
哪里都会有这样的人。
哪里都会有这样的事。
他不想让任何人担心。
更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他是一个“麻烦”。
所以,他选择不说。
回到家,他悄悄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背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背上有一大片红痕,还有一点青紫。
他用手轻轻碰了一下,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后妈在客厅问。
“没事。”他赶紧把衣服穿上,“可能是不小心撞到了。”
“走路小心点。”后妈说,“别老玩手机。”
“嗯。”他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背很疼。
心更疼。
他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整个埋进去。
被子里一片黑暗,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枕头上,很快就浸湿了一大片。
他不敢哭出声。
只能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在喉咙里。
喉咙被哭得生疼。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为什么是我?”
“我做错了什么?”
“我是不是真的很讨厌?”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黑暗,和被子里潮湿的空气。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学。
背还是很疼,可他走路尽量装作没事。
走进教室的时候,高磊正和几个人说笑。
看到他进来,高磊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早啊,书呆子。”
他没有理,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昨天没事吧?”周明小声问。
“没事。”他说。
“你别老说没事。”周明皱起眉头,“你要是再这样,他们只会更过分。”
“那我能怎么办?”他问。
“跟老师说。”周明说。
“老师会信吗?”他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苦涩,“就算老师信了,又能怎么样?”
周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赵繁星说的是对的。
老师最多会批评他们几句,最多会让他们写个检讨。
可下一次,他们还是会这样。
甚至会更过分。
因为他们会觉得,是赵繁星“告状”。
是赵繁星“小题大做”。
是赵繁星“破坏了同学之间的感情”。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他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恐惧,都藏在心里。
藏在被子里。
藏在沉默里。
那些伤口,看不见,却一直在流血。
久而久之,他开始害怕去学校。
早上起床的时候,他会盯着天花板,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
他会想,如果今天学校突然放假就好了。
如果今天他突然生病就好了。
如果今天他可以不用去面对那些人就好了。
可时间不会停。
他还是要背起书包,还是要走上那辆拥挤的公交车,还是要走进那个让他窒息的教室。
他的成绩开始下滑。
不是因为他变笨了,而是因为他根本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老师在讲台上讲课,他在下面看着黑板,脑子里却不断回放那些嘲笑、那些推搡、那些冷漠的眼神。
作业他还是会写。
只是写得越来越慢。
错误越来越多。
“你最近怎么回事?”有一次,数学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你以前数学挺好的,怎么这次只考了七十多分?”
“我……”他低着头,“最近有点走神。”
“为什么走神?”老师问。
“……”他沉默了一下,“可能是晚上没睡好。”
老师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要注意休息。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你这样下去,会很危险。”
“嗯。”他点点头。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老师是关心他的。
可老师不知道,他为什么睡不好。
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
不知道他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自己被推到地上,看到那些人在笑。
不知道他其实很努力地想要集中注意力,却怎么也做不到。
他不想说。
也不能说。
因为一旦他说了,就意味着承认——
他真的撑不住了。
而他,不想承认。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有多脆弱。
所以,他继续沉默。
沉默地去学校。
沉默地被欺负。
沉默地回家。
沉默地哭。
那些看不见的伤口,在沉默中,一点一点地腐烂。
直到有一天,他再也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