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前夕,学校安排了一次体检。
抽血、量血压、视力检查……一项一项,像走流程。
轮到心理测试的时候,班主任在讲台上说:“大家认真填,这是市里统一安排的。”
表格上有很多问题。
“你最近一周的情绪怎么样?”
“你是否经常感到疲劳?”
“你是否有失眠的情况?”
“你是否有过想要伤害自己的念头?”
赵繁星拿着笔,看着那些问题,手有些发抖。
他很想在每一个“否”的选项上打勾。
很想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正常”的。
很想让这张表格,看起来和别人的一样。
可是,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最近一周的情绪怎么样?”
他想了想。
最近一周,他几乎每天都在烦躁、焦虑、害怕中度过。
上课的时候,他会突然心跳加速。
考试的时候,他会突然大脑一片空白。
晚上的时候,他会突然从梦里惊醒。
他在“经常低落”的选项上,打了一个勾。
“你是否经常感到疲劳?”
他在“是”的选项上,打了一个勾。
“你是否有失眠的情况?”
他在“经常失眠”的选项上,打了一个勾。
“你是否有过想要伤害自己的念头?”
他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
笔尖在纸上轻轻晃动。
他想起那些夜晚。
想起自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他没有真正动手。
也没有真正计划过。
可是,这个念头,确实出现过。
不止一次。
他咬了咬嘴唇,在“偶尔”的选项上,打了一个勾。
交表格的时候,他心里有一点不安。
又有一点奇怪的轻松。
好像,他终于把自己的一部分,写在了纸上。
虽然只是勾了几个选项。
虽然没有人会真正看。
几天后,班主任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赵繁星。”刘老师看着他,“你最近……是不是压力有点大?”
“还好。”他说。
“这是你心理测试的结果。”刘老师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学校的心理老师看了一下,说你可能需要进一步的评估。”
纸上是一些他看不懂的量表名称和分数。
最后一行,写着几个字:“建议到专业机构进一步评估。”
“老师……”他有点慌,“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你先别紧张。”刘老师叹了口气,“现在很多学生压力都很大,有一些情绪问题是很正常的。学校也是为了你的健康着想。”
“……”他点点头。
“我已经跟你家长沟通过了。”刘老师说,“你妈妈那边,希望你这周末去医院的心理科看一下。”
“我妈知道?”他有点惊讶。
“嗯。”刘老师说,“我跟她说了测试的情况,她挺担心你的。”
他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他第一次感觉到,有人真的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
不是说他“矫情”。
不是说他“想太多”。
而是,有人认真地,把他的痛苦当成一件需要被对待的事情。
“你不用太担心。”刘老师放缓了语气,“就当是做个检查。现在很多人都会去看心理医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嗯。”他点点头,却还是觉得喉咙发紧。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上,亮得有些刺眼。
他突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原来,他也可以,被当成一个“需要被关心的人”。
而不是“懂事的孩子”“不要给别人添麻烦的孩子”。
周末,妈妈特地从她现在的城市赶回来,陪他去医院。
医院比他想象中要安静。
心理科在门诊楼的最高一层,走廊里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贴着一些温馨的标语——“情绪也需要被照顾”“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些字,他看了很久。
“紧张吗?”妈妈在一旁问。
“还好。”他说。
“等会儿医生问你什么,你就实话实说。”妈妈握住他的手,“别怕。”
他的手有点凉,妈妈的手也有点凉。
两个人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一起看着对面墙上的电子屏。
上面滚动着一个个名字。
“下一位,赵繁星。”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走进诊室,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心理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很温和。
“坐吧。”她指了指桌子前的椅子。
“谢谢医生。”他坐下,双手不自觉地攥在一起。
“你就是赵繁星?”医生看了一眼病历,“今年高三?”
“嗯。”
“先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吧。”医生说,“比如,你现在的生活、学习,还有家里的情况。”
他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就从你最近的状态开始吧。”医生看出了他的紧张,“最近,感觉怎么样?”
“……有点累。”他想了想,“也有点烦。”
“哪里累?是身体上的,还是心里的?”医生问。
“心里。”他说。
“那你具体说说。”医生拿出本子,“可以从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说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从初中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