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楼，二层，302。”

“进去吧。”

他接过证件，走进教学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302教室的门半掩着，门口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考场三”。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人趴在桌上，闭着眼，嘴里默念着什么。

有人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着公式。

有人东张西望，眼神里满是紧张。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放在桌角。

坐下的一瞬间，他的腿有点软。

不是因为怕考试。

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

这一年，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崩溃，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放弃，都要在接下来的两天里，被压缩成几张薄薄的试卷。

而他，必须亲手，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赵繁星。”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今天，是你自己的战场。”

“和林木无关。”

“和星元直播间无关。”

“和所有的幻想无关。”

“只和你自己有关。”

监考老师走进教室，开始宣读考场纪律。

“请各位考生把与考试无关的物品放到讲台前……”

“请检查自己的准考证、身份证是否在桌角……”

“考试期间不得交头接耳，不得传递任何物品……”

他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落在耳朵里。

和他第一次参加模拟考试时不一样。

那时候，他脑子里装的是“林木今天会不会上线”“他会不会在直播里提到我”。

那时候，他在考场里，会因为一道不会做的题，突然想起林木在直播里讲过的一个故事，然后走神半天。

那时候，他做题的时候，会在心里默念：“星，你要加油。”

好像只要默念这一句，他就能真的变得勇敢一点。

而现在。

他坐在考场里。

脑子里没有星元。

没有直播间。

没有耳机里的声音。

只有监考老师的声音，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现在开始发卷。”

试卷被一张张往后传。

他接过试卷的那一刻，指尖有一点微微的颤。

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第一时间翻到最后一页看作文。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在心里祈祷“作文题目不要太难”。

他只是深呼吸了一下，从第一页开始，一道一道往下看。

选择题。

填空题。

大题。

每一道题，都像一座小小的山。

有些山，他爬过很多次，闭着眼都知道路。

有些山，他只远远看过，从来没真正登上去过。

还有些山，他根本不认识。

他拿起笔。

在答题卡上，郑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赵繁星。”

那两个字，写得比平时慢。

比平时认真。

比平时重。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这两个字，不再只是一个ID。

不再只是直播间里，被人喊过无数次的昵称。

而是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名字。

是一个，他要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为它负责的名字。

考试开始的铃声响起。

他低下头，开始做题。

时间在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中，一点点流逝。

他有不会的题。

有卡住的地方。

有手忙脚乱的时候。

也有因为一道题突然想通了，而在心里轻轻松一口气的瞬间。

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因为一道不会的题，就开始怀疑自己的全部。

没有再因为一时的卡壳，就联想到“我是不是不配”“我是不是什么都不行”。

他只是告诉自己：

“不会就先空着。”

“先做会的。”

“你已经尽力了。”

“这就够了。”

中午，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有些刺眼。

考场外，挤满了人。

有家长举着遮阳伞，有家长拿着矿泉水，有家长手里捧着切好的水果。

他被人群挤得有一点喘不过气。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到妈妈发来的消息——

【考得怎么样？】

他想了想，回了三个字：

【还可以。】

妈妈很快回：【那就好，别想太多，先吃饭。】

他没有和同学一起去聚餐。

也没有和别人对答案。

他只是一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家走。

路上，他经过那家奶茶店。

店门口，依旧排着队。

玻璃窗上贴着一张海报——

【高考加油，凭准考证买一送一。】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眼。

脑海里，很自然地浮现出林木的那句话——

“等我忙完这阵子，请你们喝奶茶。”

他突然有点想笑。

不是苦涩的笑。

而是一种，带着一点怀念，又带着一点释然的笑。

他没有过马路。

也没有走进那家奶茶店。

他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继续往家走。

“等你忙完这阵子。”

他在心里，轻轻地，把那句话接了下去。

“我也，会有我自己的生活。”

“会有我自己的奶茶。”

“会有我自己的，不需要你请，也能买得起的那一杯。”

那天下午，他又走进了考场。

第二天，也是一样。

两天的时间，对很多人来说，只是人生中很普通的两天。

对他来说，却像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告别那个，只会躲在耳机里寻求安慰的自己。

告别那个，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一个人身上的自己。

告别那个，把“喜欢”当成救命稻草的自己。

走出最后一场考试的考场时，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把书往天上一扔，也没有撕卷子，更没有大声喊叫。

他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阳光有点晃眼。

他眯了眯眼，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云很白。

风吹在脸上，有一点热。

他从兜里拿出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他看到了很多未读消息。

有同学的。

有爸妈的。

还有一个，他很久没有点开过的应用图标——

星元。

他的手指，在那个图标上，停了一秒。

没有点。

他只是把手机放回到兜里。

“今天，先不看。”

他在心里说。

“今天，我想先，好好地，和自己待一会儿。”

他知道，直播不会因为他的高考结束，就突然重新开播。

他也知道，林木不会因为他走出考场，就突然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他更知道，自己不会因为这一场考试，就立刻变成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还是那个有抑郁倾向的少年。

还是那个曾经把一个主播当成全部的人。

还是那个，在黑暗里摸索着往前走的人。

但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需要通过别人的声音，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勇敢，都寄托在一句“星，你要加油”上。

他第一次，在没有任何背景音乐的情况下，独自走完了一段路。

第一次，在没有任何“他会看到”的期待中，认真地，为自己写下了一份答卷。

第一次，在没有幻想的支撑下，对自己说：

“我做到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我还有很多很多问题没有解决。”

“哪怕，我明天醒来，还是会难过，还是会想他。”

“但至少，今天。”

“我走进了考场。”

“我写完了试卷。”

“我为自己，做了一件事。”

他站在考场外的人群里。

看着身边那些欢呼、大笑、哭泣、拥抱的人。

他没有哭。

也没有笑。

只是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

“林木。”

“我没有在考场上想你。”

“我没有再拿你当我的勇气来源。”

“我第一次，靠我自己，走进了考场。”

“第一次，靠我自己，把卷子写完。”

“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小小的告别？”

风吹过来。

没有人回答他。

他也不需要谁来回答。

因为他知道。

答案，已经写在他刚刚交上去的那张试卷上。

写在他今天每一次深呼吸里。

写在他每一次拿起笔、放下笔的动作里。

写在他不再第一时间点开星元的那一刻。

走进考场的那一天，他没有再等待任何人的出现。

他只是，终于，学会了，自己，走向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