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那天,他起得比闹钟早。
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已经有些发黄的墙皮,听着隔壁房间里父母压低声音的交谈。
“早饭我给你做了鸡蛋饼,还有牛奶,你一会儿起来吃点。”妈妈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过来,带着一点刻意压下去的紧张。
“准考证、身份证、文具都放桌上了,你一会儿再检查一遍。”爸爸的声音也比平时轻了些。
“别给他太大压力。”妈妈说,“让他放松点。”
“我知道。”爸爸叹了口气,“我就是担心。”
他闭上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挡住耳朵。
不是不想听。
而是听了,会更难受。
难受不是因为害怕考试。
而是因为,他很清楚——
这一天,对他来说,已经不再只是一场考试。
这是他这一年所有挣扎、崩溃、坚持、妥协的一个节点。
是他和过去的自己,告别的一个仪式。
是他把“一年之约”亲手放下之后,必须独自面对的一次审判。
他从床上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有一点凉。
房间里还残留着昨晚没散尽的台灯暖光的影子。
书桌上,摊着一本做了一半的数学真题,上面压着一支黑色中性笔。
墙上的倒计时表,被他用红笔圈住了一个大大的“0”。
“0天。”
高考,到了。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张已经卷边的纸。
指尖划过那几个数字,有点粗糙。
像这一年,他走过的所有日子。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地去摸手机。
手机安静地躺在书桌一角,屏幕朝下。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没动。
“今天,不需要。”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今天,只需要我自己。”
洗漱完,他走进客厅。
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鸡蛋饼煎得有些焦边,边缘略微翘起,像一朵不太规整的云。
牛奶放在一边,杯壁上挂着一圈薄薄的奶渍。
妈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下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醒啦?”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点,“快,先吃点东西。”
爸爸坐在餐桌旁,面前也放着一杯牛奶,却没动。
他只是看着儿子走过来,眼神里有一点说不出的复杂。
“紧张吗?”爸爸问。
“还好。”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鸡蛋饼的味道有点咸,他知道,是妈妈太紧张,放盐的时候手抖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一口一口地吃。
“考试的时候,不会就先空着,别死磕。”爸爸开始像所有家长那样,絮絮叨叨地叮嘱,“时间要把握好,先做会的。”
“知道了。”他点点头。
“还有,准考证、身份证,都再检查一遍。”妈妈把他的文具袋递过来,“我帮你都装好了,你看看有没有少。”
他接过文具袋,拉开拉链。
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尺子……
一样一样,整整齐齐。
他突然有点想笑。
不是因为好笑。
而是因为,这些东西,和他曾经在脑海里无数次幻想过的“告白语音”,看起来,完全是两个世界。
一个,是现实。
一个,是幻想。
一个,是他今天必须面对的东西。
一个,是他昨天亲手按下“暂停”的东西。
他把拉链拉好,抬头对妈妈说:“都在。”
“那就好。”妈妈松了口气,“等会儿我送你去考场。”
“我也去。”爸爸立刻说。
“你们不用都去。”他说,“人多,我反而紧张。”
妈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爸爸。
爸爸沉默了一下,点点头:“那我在家等你。”
“手机给你留着,万一有什么事,给我们打电话。”妈妈把手机递过来。
他接过手机,握在手里,指尖有点出汗。
“好。”
他知道,这一次,手机不再是通往星元的入口。
不再是他逃避现实的地方。
不再是他和林木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
它只是一个普通的通讯工具。
只是一个,万一他在考场外晕倒了,可以打电话求助的东西。
他把手机放进兜里。
“走吧。”
出门的时候,爸爸站在门口,像平时送他上学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爸爸说,“考成什么样,都没关系。”
“我们就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他“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眼泪会掉下来。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下楼的脚步声。
一楼的铁门被推开时,外面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带着一点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天空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被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点淡淡的蓝。
妈妈一路上都在找话题。
“今天好像不会太热。”
“考场离家里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
“你中午回来吃饭吗?要不我给你送饭?”
“你要是不想回来,我就给你在外面买点吃的。”
他耐心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妈。”
“嗯?”妈妈转头看他。
“我想一个人走到考场。”他说,“你在这儿回去吧。”
妈妈愣了一下:“你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他点点头,“就十几分钟的路。”
妈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前方。
街道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穿着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从各个方向往考场的方向走去。
有家长在旁边提着袋子,一路叮嘱。
也有学生一个人低着头,默默往前走。
“那……”妈妈犹豫了一下,“那你路上小心。”
“到了考场,给我发个消息。”
“好。”
妈妈站在原地,看着他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妈妈还在看他。
他也知道,只要他回头,妈妈一定会冲过来,再给他一个拥抱。
但他不想。
他想自己走完这段路。
想自己一个人,走完从“依赖别人的光”到“尝试自己发光”的这一小段距离。
街道两旁的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路边的早餐摊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地散乱的塑料袋。
有考生和他擦肩而过,手里拿着书,嘴里还在默念着什么。
“函数单调性……”
“历史时间轴……”
“作文素材……”
这些声音在他耳边一闪而过,又很快被风吹散。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握住手机。
手机屏幕贴在掌心,有一点凉。
他突然很想,很想,像以前那样,打开星元。
很想看看,那个熟悉的头像,是不是亮着。
很想听听,林木的声音,是不是会在今天,突然出现,说一句:
“星,加油。”
很想,再一次,把所有的勇气,都寄托在那一个人身上。
可他的手指,只是紧紧地握了握手机。
没有解锁。
没有点开。
没有按下那个熟悉的图标。
“今天,不需要。”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今天,我只需要我自己。”
他抬头看了看前方。
考场的教学楼,已经隐约出现在视线里。
红色的横幅挂在大门口,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祝广大考生金榜题名!”
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有学生,有家长,有老师。
有人在最后一遍检查准考证,有人在翻笔记,有人在和同学讨论问题。
还有人,和他一样,一个人站在人群边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走到校门口,停了一下。
人群的喧闹声一下子涌了过来。
他从兜里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到考场了。】
很快,妈妈回了一个“好”,又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
他没有再看。
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书包最外层的小口袋。
“星。”
有人叫了他一声。
他回头,看到班主任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沓准考证,估计是给忘带证件的学生准备的。
“老师。”他走过去。
“紧张吗?”班主任问。
“还好。”他说。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眼神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和。
“这一年,你挺不容易的。”班主任说,“不管今天结果怎么样,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愣了一下。
“老师……”
“我知道你之前休学的事。”班主任说,“你爸妈跟我说过一点。”
“你能重新回到学校,能坚持到今天,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所以,别把今天当成‘决定你一生的唯一机会’。”
“就当是,对你这一年努力的一次交代。”
“对,你自己的交代。”
“不是对我,不是对家长,更不是对……”
班主任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主播”的名字。
但他知道,班主任指的是谁。
他鼻子有点酸。
“谢谢老师。”
“去吧。”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进去吧。”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考场。
进考场前,他被安检老师拦住,让他把书包放在指定的位置。
手机被要求关机,放在书包最里面。
他按下关机键的那一刻,屏幕黑下去。
星元的图标消失了。
林木的头像也消失了。
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栋教学楼,这一扇门,这一间考场。
“考生,请出示准考证、身份证。”
他把证件递过去。
“姓名?”
“赵繁星 。”
“考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