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棠,你答应过我的。要看活人,就得先把心里的死肉挖掉。”
她没有松手,而是用一种近乎强硬的姿态,推开了那扇门。
“我陪你。”
咨询室里布置温馨,灯光是暖色调的,沙发也很舒适,甚至还点着淡淡的熏香。但这一切对温予棠来说,都充满了压迫感。
医生是个看起来很温和的中年女性,姓赵。
“温小姐,请坐。”赵医生微笑着示意。
温予棠僵硬的坐下,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谢泠月坐在她旁边,手一直没有松开。
“最近睡眠怎么样?”赵医生开始常规询问。
“还行。”温予棠避重就轻,“偶尔失眠,吃点药就好。”
“情绪呢?有没有出现不可控的焦虑或者是……”
“没有。”温予棠回答得很快,眼神闪烁,“挺稳定的。工作比较忙,有点累而已。”
她在撒谎。她在用那套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的伪装术,试图把医生糊弄过去。
谢泠月听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谎话,心里的火气一点点冒上来。都到这时候了,还要装?
“她在撒谎。”
谢泠月突然开口,打断了这场毫无意义的问答。
温予棠猛的转头看她,眼里满是震惊和乞求:“泠月!”
谢泠月没有理会她。她看着医生,眼神冷静得近乎残酷,把温予棠最想隐藏的秘密,一股脑的全都抖了出来。
“她有严重的自毁倾向。”
“她在地下室藏了几百个关于我的雕塑和画。她会对着那些东西说话,甚至用刀去割那些泥塑的心脏。”
“前天晚上,她高烧到快昏迷,还拿着美工刀想要……”谢泠月的声音顿了一下,喉咙有些发紧,“想要让我把她解剖了。”
“还有,她有很严重的幽闭恐惧症。在黑暗环境里会产生幻觉和过激反应。”
随着谢泠月的一句句陈述,温予棠的脸色惨白如纸。她感觉自己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大庭广众之下。羞耻感让她浑身发抖,她想要抽回手,想要逃跑,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别说了……别说了……”温予棠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求你……别说了……”
她觉得谢泠月在‘报复’她,用这种最残忍的方式,把她的尊严踩在脚底下。
就在她即将崩溃的那一刻,那只握着她的手,忽然加重了力道。谢泠月转过身,当着医生的面,一把抱住了那个颤抖的女人。
“温予棠,看着我。”
谢泠月强迫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嫌弃,没有鄙夷,只有满满的心疼和坚定。
“生病了就要治。这不丢人。”
“把那个怪物放出来,我们一起杀了它。或者……我们一起养着它。”
她把温予棠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治好了,我就不嫌弃你。治不好……我就天天念叨你,烦死你,直到你没空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为止。”
“你听见了吗?我不会走。不管你是什么样,我都不会走。”
温予棠怔怔的看着她。
赵医生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并没有打断。她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眼神里多了一丝了然。
“温小姐的情况,其实很典型。”
等两人情绪平复了一些,赵医生才缓缓开口。
“长期的情感压抑和高强度的自我要求,导致了严重的分离焦虑和强迫性行为。那个地下室,其实是你给自己建造的一个安全屋,也是一个牢笼。”
赵医生看向谢泠月,语气变得严肃。
“谢小姐,你是她的‘药’,但也是她的‘病灶’。”
“她对你的依恋已经超过了正常范畴,变成了一种病态的共生关系。她在通过控制你、甚至是通过想象中的‘占有’你,来获得安全感。”
“唯一的治疗方案,是建立新的健康依恋关系。”
赵医生合上本子,给出了诊断。
“也就是所谓的‘脱敏治疗’。她需要多接触活人,多接触真实的你,而不是那个记忆里的你。同时,你也需要学会……如何正确地被她‘需要’,而不是一味地纵容或者逃避。”
……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温予棠显得有些疲惫,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整个人都有些虚脱。但奇怪的是,那种一直压在她心头的石头,似乎轻了不少。
谢泠月扶着她,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几乎都靠在了自己身上。
秘密一旦见光,似乎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饿了吗?”谢泠月帮她拉开车门,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调调,“去吃点东西?”
温予棠靠在副驾座椅上,刚想点头,手包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那是专门为几个核心高管设置的、代表最高紧急事态的铃声。
温予棠的动作一顿。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王琳。
接通电话的瞬间,温予棠脸上那种脆弱和柔软,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
电话那头,王琳的声音急促而焦躁:“温总!出事了!王董……那个老狐狸,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您这几天‘失联’的消息,现在正在公司大闹!”
“他在董事会散布谣言,说您精神出了问题,有严重的狂躁症和自毁倾向,根本不适合继续领导这次的跨国并购案!他现在正联合其他几个董事,要求立刻召开临时股东大会,要暂停您的职务,由他暂代!”
“而且……他还带了几个小报记者,堵在公司楼下,说是要揭露温氏总裁的‘精神真面目’!”
谢泠月站在一旁,即使没有开免提,也能隐约听到电话那头的担忧声。
她看着温予棠。
“精神问题?”
温予棠对着电话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好啊。那就让他看看,我是怎么发疯的。”
“告诉保安部,把那些记者给我看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走。通知法务部,准备好律师函。还有……让王董在会议室等着。”
“告诉他,半小时后,我会亲自去给他‘看病’。”
挂断电话。
温予棠转过身,看向谢泠月。眼底的那层寒霜还没完全褪去,但面对谢泠月时,她还是下意识的柔和了几分。
“抱歉,泠月。”
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和理智,“饭可能吃不成了。我要去趟公司,处理几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老鼠’。”
“你先开车回去,我让司机来接……”
话没说完,一只手伸过来,直接从她手里抽走了车钥匙。
“叭。”
车锁解开的声音。
谢泠月把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她系好安全带,侧过头,看着站在车外有些发愣的温予棠。
“上车。”
谢泠月拍了拍方向盘。
“你手没好,开不了车。而且医生说了,你需要‘监护人’。”
她看着温予棠,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宠溺。
“作为你的‘监护人’,我有义务送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顺便我也想去看看……”谢泠月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护犊子的凶光,“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老东西,敢在这个时候欺负我的‘专属素材’。”
温予棠愣住了。
她看着驾驶座上的女孩。那个曾经需要她庇护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成了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大树。
一股暖流般的酸涩感,猛地涌上心头。她笑了。这一次,是发自内心、毫无阴霾的笑。
“好。”
温予棠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她系好安全带,侧过身,第一次如此心安理得地将自己的战场,向另一个人敞开。
“那就麻烦谢监护人了。”
温予棠看着谢泠月专注开车的侧脸,忽然轻笑一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现在这样……算不算胡医生说的,让对方‘多主导一下’?”
谢泠月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回头,只是嘴角微微上扬:“是啊,那就好好感受,别说话。”
“轰——”
宾利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一头苏醒的野兽,冲出了医院的大门。
谢泠月握着方向盘,眼神坚定的看着前方。温予棠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安心的笑。
有些仗,不需要一个人打了。
有些人,一旦抓住了,就再也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