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昨天还有人叫你口罩哥呢。”大冯贼兮兮地伸出手,“口罩哥,能不能赏脸让我看看您的真容?”
齐嘉离开了吧台:“赏了你咱俩一个不要脸,一个二皮脸,赏不了。”
大冯冲他比了个中指。
昨晚下了台两人聊了会,大冯今年三十四岁,原来也在北京,国企喝茶岗位,喝饱了撑得非觉得这工作浪费人生,就辞职跑回老家开酒吧,现在过的潇潇洒洒。
信息交换要礼尚往来。齐嘉说自己没考上大学要被老爸打断腿,就出来自谋生路了。
大冯居然信了,齐嘉怀疑自己的演技好像也没有那么差。
差五分钟八点,齐嘉没那么矫情要掐点上班,于是就上了台,目光在坐了大半的卡座上寻找,没找到雨哥。
靠,真没来?
虽然齐嘉也知道让人开一个半小时车来听他唱歌这个行为确实有点离谱,但雨哥真没来,他又有点不爽。
灯光模糊,鸭舌帽下的视野狭小而黯淡,让一切看起来毫无真实感,就像他现在的假身份和过往的三年时间。
齐嘉穿着连枫昂贵的外套,用力一拨琴:“我说算你狠……”
劣质的音响传不出太多歌唱者的情绪,食客们也各有各的生活,晚上来小酌一杯放松一把,是一个人放松的方式。
也有人认真听,甚至给他二十打赏。
因为悠悠没来,没人唱十点段,所以齐嘉今天得唱够两场。
十点的时候大冯把齐嘉叫下台休息了一会,并且把刚刚的打赏给了他。
齐嘉看着托盘里的钱很纳闷:“这我的?”
“嗯,”大冯说,“咱们这儿公平正义,你收了小费,咱俩一人一半。”
“那你怎么给我一百?”齐嘉问。
“总共打赏了你二百一,我给你凑了个整。”大冯乐呵呵说。
反向打折,齐嘉点点头:“行吧。”
“我发现你人气可以啊,才两天,都有打赏了。”大冯伸手揽齐嘉肩膀,“悠悠当时唱了一个星期才收到打赏。”
“运气问题。”齐嘉忍了一会,还是从大冯手下挪开了肩。
“你唱的好听。”大冯神经大条,没发现他的小动作,“要不你也跟悠悠一样去北京参加参加试音?”
这时,一道十分悦耳的女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那谁给你唱歌?”
“悠悠!”大冯激动地回头,“你回来了?!怎么没叫我去机场接你!”
齐嘉回头,眼前走来的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人,黑色的呢子大衣里是火红的过膝长裙,脚下一双过膝的高跟长靴让她几乎快和齐嘉一样高,及腰的卷发泼洒在身后,随着她的动作潇洒地摇摆。
她大方伸出手:“你好,我是悠悠。”
齐嘉握了下悠悠指尖:“段雨。”
“唱得不错,”悠悠目光点了下托盘上的纸币,“我也贡献了一份力。”
“谢谢,”齐嘉抬手隔着口罩摸了下鼻尖,“我请你喝酒吧。”
“不用了,应该的,”悠悠发尾划过托盘,勾了下嘴角,“你第一次来,肯定要支持一下,不然气跑了明天不肯来了怎么办?”
齐嘉抬起眼睑,女人已经转头和大冯聊起本次北京行。大冯恐怕是悠悠头号迷哥,哈喇子都快滴到悠悠的腿上了。悠悠把发丝撩到耳后,视线落在舞台上,说:“还行吧,录取了会发通知,不过那公司也没想象的那么好。”
不知怎么回事,齐嘉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的感觉。刚刚和自己畅聊的大冯已经失去了和他聊天的兴趣。他回头看了眼空旷的舞台,重新拿起吉他上了场。
依然是昏暗的灯光,依然是破旧的音响,十五桌坐满了,但齐嘉感觉得到,气氛明显不似从前。
所有的人的视线都被悠悠吸引走了。
悠悠脱掉了大衣,只穿着红色吊带裙坐在了齐嘉面前的座位上,指尖烟雾袅袅,她把烟叼进嘴里,在齐嘉一曲终了时带头鼓起掌来。
在连成一片的、不知道究竟是给谁的掌声里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请悠悠喝酒,有人呼喊悠悠的名字,紧接着所有喧闹合并成整齐划一的:唱一首、唱一首、唱一首。
齐嘉站在舞台上,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主场。
在这样小的、野生的舞台上。
悠悠在欢呼中起身,从侧踏上了舞台,嘴角带着一抹轻笑,询问道:“小段,能否让我唱一曲?”
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齐嘉压了压帽檐下了台。
悠悠拨弄琴弦,欢呼就变得更加热烈,仿佛刚才的歌手不过是开胃小餐。
齐嘉推开酒吧门出了店外,冬日的冷风像把刀迎面吹来,夹杂着细碎的小雨,仿佛落到地面就要冻结成冰。
他敞着羽绒服在细雨中站了五分钟,仍旧无法克服那股在自己擅长的领域第一次碰壁的挫败感,或许他的擅长本就是来自于误解?他其实根本一无是处?
兜里的手机不断震动,挂掉还来,挂掉还来,齐嘉抓了把头发,烦躁地摸出手机:“谁?”
他语气实在不好,对面愣了下才回答:“您好,有您的外送。”
电话里的声音和身边的声音重合,齐嘉抬头,一位外卖员骑着电动车急停而下,和同样举着电话的齐嘉并在了一块。
外卖员看看他,问:“是您吗?尾号9937。”
齐嘉茫然地点了下头。
外卖员从置物箱里捧出一大捧娇艳欲滴的百合递到齐嘉的面前。
齐嘉站着没动:“给谁的?”
“9937啊,你是9937吗?”外卖员问。
“……是。”齐嘉发懵地接过来,外卖员转身开上车又走了。小巷里又剩下他一个人。
齐嘉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过了半分钟才开始翻找花束中的寄语卡片。
卡片只有四个字。
【演出开心】
落款是段雨。
齐嘉十分惊讶,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抱紧花拨出电话,只一声对面就接了。
雨哥淡淡的声音通过电流传过来:“收到了?”
听到他的声音,齐嘉鼻尖蓦然发酸。
通话安静,雨哥问:“怎么了?”
“收到了。”齐嘉努力压着声音,怕情绪泄露出来。
“开心吗?”
“嗯?”
“唱歌的时候。”
齐嘉吸吸鼻子,眼睛酸得很没面子:“开心。”
“听着不像啊。”雨哥说,“难不成你还真想我跑一百多公里去听你唱歌?”
“没,我开玩笑的。”齐嘉低着头揉揉眼睛,“晚上来了不好回去,而且我唱的也没那么好,专门跑一趟没什么必要。”
正说着,一声爆裂的引擎嗡鸣声忽然劈开了浓重寂静的夜色,黑色的大G在小雨淋湿的狭窄巷道里犹如机敏的猎豹,避开一切障碍驰骋到齐嘉面前。
齐嘉声音戛然而止,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到眼前的车窗摇下来,露出段雨那张熟悉的脸。
“是吗?”连枫的眼角带着轻笑,“那不然我现在回去,下次再来?”
齐嘉以为自己眼花了,他使劲闭闭眼,又睁开,然后跳起来,扔下花奔到车前,一把抱住刚下车还没来得及站稳的连枫。
连枫差点被他撞回驾驶位里,艰难地稳住,抬手拍拍他不停起伏的后背:“怎么了?”
“开心!”齐嘉使劲儿吸他的味道,那种挫败感呼啦就不见了,因为这里有一个只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支持者。
连枫的声音也染上笑意:“是吗?”
“是!”齐嘉把脸埋进连枫衣领里,“特别开心!”
脖子里痒痒的。连枫偏头,用脸颊轻轻摩挲齐嘉的头发,心里迸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愉悦感受。
他抬手同样搂紧了齐嘉:“那希望你天天都能这样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