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零七分,沈靳珩推开“渡”的门。
风铃响时,苏若曦正在吧台后调试一台新到的磨豆机。她抬起头,看见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子规整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左手提着一个纸袋,隐约露出牛皮纸书脊的棱角。
“下午好。”他说,声音里带着刚结束一场电话会议的淡淡疲惫。
“下午好。”苏若曦收回视线,继续调整磨豆机的刻度盘,“今天有支新到的埃塞俄比亚,日晒古姬,发酵感明显,蓝莓和红酒的调性。或者还是曼特宁?”
沈靳珩在吧台前坐下,将纸袋放在旁边的空椅上:“你推荐哪个?”
苏若曦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的眼下仍有淡青,但精神似乎比上周好些。她转身从豆罐里取出几颗古姬豆,摊在掌心递到他面前:“试试这个。不过发酵感比较重,不一定适合所有人。”
这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咖啡师向熟客展示豆子。但沈靳珩伸手去接豆子时,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了她的掌心。
很轻,很快,像蝴蝶停留半秒。
他捡起一颗豆子,凑近闻了闻:“确实,发酵的香气很突出。”然后将豆子放回她掌心,“就它吧。”
苏若曦收回手,合拢掌心。那颗被他碰触过的豆子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他指尖的温度。她转身去称豆,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给林教授带的书。”沈靳珩指了指那个纸袋,“上次你转交的《道德经注疏》他非常喜欢,托我再找这个版本的《庄子集释》。正好朋友那里有。”
“他今天还没来。”苏若曦按下磨豆机开关,机器的嗡鸣声暂时填满了空间。
“不急。”沈靳珩说,“放这儿,他来了你帮我转交就好。”
咖啡冲好了。苏若曦将杯子推到他面前,深紫色的液体在白色瓷杯中微微晃动,散发出复杂的莓果与酒香。
沈靳珩端起杯子,先闻,然后小口啜饮。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怎么样?”苏若曦问,语气依然平淡,但目光停留在他脸上。
“很特别。”他放下杯子,“像……在喝一杯液态的深秋。”
这个比喻让苏若曦微微一怔。很少有人会用这样的词形容咖啡。
“你喜欢秋天?”她问,拿起另一只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一小口。
“嗯。尤其是北方的秋天,天空很高,叶子金黄,有种……一切都到了顶点的感觉,但你知道它马上就要落了。”沈靳珩说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开始泛黄的梧桐上,“你呢?”
“我喜欢春天。”苏若曦说,也看向窗外,“不是初春,是春末。那种一切都已发生,但还没到最盛的时候。”
“节制的美。”沈靳珩总结。
苏若曦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她低头抿了一口咖啡,发酵的酸质在舌尖化开,带着红酒般的单宁感。
接下来的半小时很安静。沈靳珩喝着咖啡,偶尔回复手机上的信息。苏若曦清洗器具,整理吧台。林教授来了,取了书,对沈靳珩道谢,然后坐到老位置开始阅读。年轻女孩也来了,戴着耳机打字。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又有些不同。
比如,当苏若曦需要拿高处架子上的咖啡杯时,沈靳珩会自然地站起身:“我来。”
他的手越过她的头顶,取下杯子,递给她时,手指会短暂地包裹住杯柄的下半部分——而她接过去时,会触到他刚才握过的地方。
再比如,他起身去洗手间时,经过她身边,衬衫的下摆轻轻擦过她围裙的边缘。很细微的触碰,几乎感觉不到,但苏若曦在那个瞬间,呼吸停顿了半拍。
下午四点,雨毫无预兆地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急促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梧桐树在风雨中剧烈摇晃,天色迅速暗下来。
店里的客人都抬头看向窗外。
“这雨……”林教授合上书,“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
年轻女孩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我叫个车,希望司机能开进来。”
只有沈靳珩依然安静地坐着,喝完杯中最后一口咖啡。他的手机震动了几下,他看了一眼,回复了几个字,然后按熄屏幕。
“你带伞了吗?”苏若曦忽然问。
沈靳珩抬起头:“没有。早上出门时天气很好。”
苏若曦沉默了一下,转身从吧台下的储物柜里取出那把素色长柄伞——正是上次她借给他的那把。
“先用这个吧。”
沈靳珩看着她手中的伞,没有立刻接:“那你呢?”
“我店里还有。”苏若曦说,“而且我一般等雨小点再走。”
沈靳珩接过伞。木质手柄还保留着一点她的温度,或者只是他的错觉。
四点半,雨势稍弱,但依然没有停的意思。林教授和年轻女孩先后离开。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窗外的雨声成为唯一的背景音。
沈靳珩没有走。他重新坐下,从随身带的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工作。键盘敲击声很轻,和雨声混在一起,竟不显得突兀。
苏若曦也没有催他。她给自己冲了杯茶,坐在吧台另一侧,翻开一本关于日本庭园美学的书。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淌。
五点半,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渡”里只开了几盏暖黄的灯,光线柔和地笼罩着有限的空间。沈靳珩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微微蹙眉看着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苏若曦合上书,走到音响旁,换了一张唱片。是德彪西的《月光》,钢琴声如水般流淌出来,与窗外的雨声交织。
沈靳珩抬起头。
“这音乐……”他开口。
“不合适?”苏若曦问。
“不,很合适。”他微笑,“只是没想到你会听这个。”
“音乐和咖啡一样,分场合,分天气,分心情。”苏若曦说,“雨天适合听德彪西。”
沈靳珩合上电脑:“那晴天呢?”
“晴天听巴赫。结构清晰,像阳光下的建筑。”
“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