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威尔。暧昧,朦胧,有无限可能。”
沈靳珩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情绪:“那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钢琴声在雨声中起伏。
苏若曦与他对视,几秒后,移开目光:“没有特别的心情。只是觉得……这雨应该还会下一阵。”
她走回吧台,开始清洗自己用过的茶具。水流声加入雨声和钢琴声,构成奇异的和谐。
沈靳珩站起身,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最后,他抽出一本薄薄的诗集——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
他回到座位,翻开诗集。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苏若曦擦干手,看着他。这一刻的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在商场运筹帷幄的沈总,也不像那个在母亲病床前疲惫的儿子。他只是一个在雨天的书店里,安静读诗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一句话:“医者治病,也要懂得看人。有些人,病在身;有些人,病在心。”
沈靳珩是哪一种?
或许都是。
或许,每个人都是。
六点,雨终于小了,变成绵密的雨丝。
沈靳珩合上诗集,放回书架。他收拾好东西,拿起那把伞。
“我该走了。”他说,“谢谢你的伞,还有……音乐。”
苏若曦点点头:“路上小心。”
他走到门口,撑开伞,步入细雨蒙蒙的弄堂。
苏若曦站在玻璃门后,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深灰色的伞面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一朵移动的云。
她转身回到店里,开始做打烊前的整理。
走到沈靳珩刚才坐过的位置时,她停住了。
桌面上,那本聂鲁达的诗集被放回了书架,但有一页似乎夹着什么东西。她走过去,抽出诗集。
翻开的那一页,是《我记得你在去年秋天》。
诗句下方,夹着一张素白的书签。书签上是沈靳珩的字迹,墨迹很新:
“你就像黑夜,拥有寂静与群星。”
这是诗中的一句。
苏若曦的手指抚过那行字。钢笔的笔锋有力,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她合上诗集,放回原处。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梧桐叶上挂满水珠,在路灯映照下闪闪发光,像无数细小的星星。
她关掉店里的灯,只留了吧台一盏小灯。
然后她走到音响旁,换下德彪西的唱片,放回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清晰、理性、结构分明的音符流淌出来,像在重建被雨水打乱的秩序。
但她的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回不到原来的秩序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那个她几乎从不使用的社交工具。置顶的对话只有一个,备注是“沈靳珩”。
对话记录停留在三天前,他发来的母亲病房窗外的梧桐树照片。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
然后,她打字:
“伞,不用急着还。”
发送。
几乎在瞬间,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回复来了:
“好。那首诗……你喜欢吗?”
苏若曦看着这行字,许久。
她最终没有回复。
只是锁上手机,放进围裙口袋。
巴赫的音乐继续流淌,每个音符都精确地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就像她的人生,在过去三年里,一直如此精确、规律、可控。
直到那个下雨的午后,一个男人带来了一支有发酵感的咖啡豆,留下了一句诗。
然后一切都开始,微妙地,不可逆转地,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她只知道,当她在深夜里,再次想起他指尖触碰她掌心的温度时——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用一杯更苦的咖啡,去掩盖那种陌生的悸动。
她只是让它存在着。
像让一颗陌生的种子,落入精心打理的花园。
然后,等待。
等待它发芽,或者腐烂。
等待时间,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