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搬过来的那天开始，邹铭予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给江羡这颗海胆如此柔软的评价。

他把江羡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沿着路边歪歪扭扭地向前走，江羡靠在他肩上很安静，只在偶尔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呼吸声。

一切都好像初遇的那晚，依旧是昏黄的路灯，坑坑洼洼的水泥小路，只不过这一次，两个人或多或少都不太清醒。

大概是没好好吃饭又一口气喝了太多酒，江羡胃里不舒服的厉害，头也很痛，脑袋更不清醒，混沌一片。

脑海里闪过几段零星又稀碎的片段，仿若身处梦境一般，江羡心里堵的厉害，鼻子吸入太多冷空气，干涩到发酸。

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我真的很想要自由恋爱，为什么要让我刚成年就面对这些……”

“我期待了很久的成人礼是一份联姻通知，甚至事先没有一个人告诉我对方是什么人，长什么样子，也没人问过我的取向，就因为在商业世家长大，到底为什么啊……”

“我也想做一个普通人，至少在情感这种终身大事上可以像普通人那样……”

心底的闸口开了个小孔就再也收不住分毫，江羡整个人稀里糊涂的，说话也稀里糊涂地不过脑子，一口气把压抑多年的心里话倒了个彻底。

邹铭予脸上的微笑凝固了。

这还是江羡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自己对联姻的看法，不是多方考量的深思熟虑，也并非怒极气极的情绪驱使，而是醉酒后发自内心的真情流露。

原来，他只是想要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自由恋爱吗。

像无数普通人那样，体验一场青梅竹马的细水长流，又或者在大学邂逅属于自己的一见钟情。

反正绝不会是刚成年就被安排好的商业联姻。

邹铭予感受着身侧微微颤抖的身体，以及因喷吐在耳边的滚烫呼吸，轻轻拍了拍他歪倒的脊背以作安慰。

鬼使神差地，邹铭予突然觉得，这种事情，如今看来也未尝不可。

不是自由恋爱吗，自己也可以给。

只是和常规的开始不太一样罢了，别人日久生情也好，一见钟情也罢，都不重要，他们的起点已经错了，但他可以在这个范畴之外，开辟出一条新的道路。

邹铭予又想起来江羡在讲台前侃侃而谈的从容模样，夜晚在灯下认真写教案时的专注，以及面对他的请教时，再怎么别扭也抛得开一切，只一心为自己所坚持崇敬的事业付出心血与精力的努力执着。

他看江羡的眼神早已不止是最初的好奇。

从他不顾被拍的风险主动挺身而出开始，他对江羡早就不仅仅是单纯对弱者的同情与不忿，也不是什么所谓的天经地义，更不是五年前对自家与自己尊严的维护，以及在这种被动条件驱使下的下意识保护。

借着身体里酒精带来的兴奋劲，邹铭予突然想，既然暂时免不了做伴侣，那为什么不可以试着相处一下呢？

于是他鼓起勇气，借着朦胧的酒意，“我可以。”

“嗯？”江羡似乎没反应过来，含糊不清地。

“我说，你要的自由恋爱，我可以试试。”

邹铭予往上提了提江羡下滑的手臂，“虽然起点比较特殊，但我们可以试着抛开这层被动关系的束缚，试着像一对陌生的恋人那样重新开始，好不好？”

江羡醉的厉害，半晌才勉强把耳边的字字句句组合到一起。

他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总觉得自己在半梦半醒中被拖着向前走，不知是真的听懂后答应了，还是只单纯觉得身体难受，恰好给了邹铭予肯定的回应。

“嗯。”

大概是真的难受的厉害，江羡又主动往邹铭予身上靠了靠，试图借力让自己不那么辛苦，大抵是酒后嘴比脑子更诚实，竟然紧跟着解释了一句：

“试用期……看你表现。”

邹铭予空出来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扶住了江羡没力气而不断下滑的身体，顺便帮他裹紧了大衣。

另一边，刚刚失去温暖的手的大衣口袋，由亮变暗的手机屏幕闪过了录音结束的提示词，屏幕上闪烁的红点定格在一分二十五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