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句话，当然不止是说他的职业。

邹铭予很聪明，他早在江羡奇怪的神色里感知到危险的征兆，只是潜意识仍旧不肯相信，装傻充楞的后果就是现在这样，赤裸裸地把一切挑明，毫无保留。

几小时前烧得头脑发热，现在体温降了下来，心也跟着冷了。

江羡出门上班前没有再对他说一句多余的话，那个煎蛋神器被放在餐桌角落，已经落了细细的尘。

即便怀揣被欺骗的愤怒，江羡依旧按部就班地准备了两个人的早饭，却没有在家里多待一秒的意思，带着自己的那份出了门。

在到达学校开始工作之前，他把邹铭予最初转给他的租金悉数退还。

聊天框单调，除却停留在一周前的询问与回答之外，没有额外的白条与绿条，只剩下单调的橙色转账提示。

分明是最炽烈温暖的颜色，却满含着因缘错节的冰冷。

邹铭予看着屏幕上闪过的提示，指尖展开那个被压缩在屏幕顶端的消息栏，半晌没有点开，又不舍得关掉。

这个结果是他自己造成。

是他硬要缠着江羡，打乱对方平静规律的生活，又亲手编织了拙劣的谎言伤害了他。

江羡讨厌被强迫，更讨厌被欺骗。

这两点全都出自他的手，相隔了五年，在江羡紧闭的心门上凿刻出重重的一道刻痕。

邹铭予看着转账消息，没有接收，“对不起”三个字在输入框里显现又删除，反复几个来回后，终于按下了发送。

意料之中，没有任何回应。

江羡循规蹈矩完成自己分内的工作，在学校时一切都像在遇到邹铭予之前那样，沉浸在反复循环的单调里，却能在琢磨教学用语和审视文字时，感受到支教带给他的那一份快乐与心理慰藉。

忙碌时会沉浸到撇开一切情绪，这似乎是很多人的共性。江羡在上课时心无旁骛，可哪怕是到了学校，课后办公室闲暇的时间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想到那些被认定为挑衅与无理取闹的话语。

甚至于接连的厨房争执，刻意挑弄让自己脸红的瞬间，以及每晚睡前道晚安的固定节目，江羡的脑海完全被邹铭予占据了，任凭他怎么努力也甩不掉，反而涌入的更多，纠缠的更深。

想忘都忘不掉。

江羡烦躁地叹了口气。

这种心情一直持续到他下班回家，江羡一条腿还没迈进门，饭菜的香味就先扑面而来。

邹铭予像餐馆服务员一样，表情殷切站在桌边，双手在身前虚虚地交握在一起，想看江羡却迟迟不敢抬头，只不住上扬着眼神偷偷看。

江羡进门被满桌的饭菜唬了一跳，却没有率先发表疑惑，而是劈头盖脸地问：“你怎么还没走。”

“对不起。”

邹铭予深知自己有错在先，不敢再说挑衅的话，反倒是没头没脑的道了个歉。

殊不知这在江羡眼里依旧是装糊涂的挑衅。

江羡一天下来早没早上那般生气，然而邹铭予这幅模样又无端挑起他的情绪，心里窝了一团火，却没有新的理由发泄。

正僵持着，江羡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不得不暂时把邹铭予搁置在一边，大抵是为了警告，抬眼给了他一个冷冽的眼神，掏出口袋里的手机边按接听边走到一边。

电话里传来学校领导苍老又和蔼的乡音。

“实在对不起啊江老师，下班了还给你打电话。”

江羡连忙笑着说没关系，校领导的语气听起来像拜年，处处透着喜色，让江羡感到些许疑惑。

是有什么喜事吗？为什么要这时候打电话给他？

他自知自己只是个普通的支教老师，既没有做教学之外的贡献，也没有给予当地物质上的支持，有些不知所措。

“说起来我们领导层从上到下都应该谢谢你，”没等江羡询问，校领导就紧跟着解释，“这里偏僻，无论是师资还是硬件设备上都挺落后的，比不上城里不说，连平均水平都达不到。”

他的声音沙哑，缓慢道出原因：“这一次你的朋友当了回英雄，一出手就是五十万，那可是五十万啊，不仅购入教学设施绰绰有余，校舍翻新都够了。”

江羡听着听着，不由懵在了原地。

他缓缓偏过头，视线在傻站在桌边的邹铭予身上游离了两圈，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回应。

校领导感动到无以复加，“江老师，我们十分感谢你和你的朋友，但是联系不到你的朋友，不知道能不能麻烦你帮忙转达一下这份感谢？”

“啊？啊……可以的可以的。”江羡猛地回神，嘴比脑子快，先给了校领导回复。

得亏没有开免提，不然这些话让邹铭予听到，不知又要怎么无理取闹，缠着他翻来覆去问个不停了。

挂断电话，江羡心情复杂，再看邹铭予的眼神也不像起初那样暗藏锋芒，反倒添上了难得的温和。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的确为地方教育做出了贡献。

就是方式让人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