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这一整天,程冽仍然心有余悸。
他不知这一天是第几次狂奔了,却只有这一次没带着心惊胆战。
他豁然轻快起来,归心似箭,不想让陈准多等一秒。
程冽跑到巷子口的青石牌坊下,隔着百来米就看见陈准站在他家楼下。
水果店已经打烊,街灯零碎,四下阒然无声,陈准举着电话站的笔直。
他形单影只,却也毫无萧索之意,淡而模糊的影子被拉的悠长,还是程冽心里的那株白桦。
程冽没挂电话,一路跑过来,陈准能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喘气声。
这会儿喘气声渐渐平缓了,陈准回头往路口望过去,果然见他正大步往这边走,就剩二十多米。
离着还有十米,程冽停住了,看着他,在电话里喊他:“陈准。”
陈准也看着他,耳朵里和手机里几乎同时响起程冽喊他的声音,双重音浪击进他胸腔,一圈圈回绕。
心里有千军万马在奔腾,想程冽,想牵手想拥抱想亲吻,陈准却克制着配合他在电话里回应到:“嗯,我在。”
“男朋友。”
“嗯。”
“想接吻吗?”
“你过来,我告诉你。”
“好。”
程冽把手机收起来,向着陈准走。
十米五米三米,陈准伸出手,最后一米,程冽拉着他就跑,与晚风并驱,并不等陈准告诉他答案。
程冽牵着他,熟门熟路的七弯八拐,穿过一条条羊肠小道,跑了不到十分钟,停在一处老旧塔楼前。
塔楼大概五六层楼高,周身的黄砂面层已经七零八落,露出里面的青灰砖石,岁月痕迹浓重却不掩坚毅,在微光映衬下,像个暮年老兵。
偶有几条从楼顶垂下来的绿色藤蔓拂来曳去,飘得远了,挂在侧面的铁栅门上。
门里是围绕塔身而建的旋转铁皮楼梯,扶手上满是暗锈。
程冽把藤蔓拨回去,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捻起其中一根扭进黄铜锁扣,拉开了大铁门,牵着陈准往上走。
陈准也不问,只跟着他走,隐隐有一股兴奋感在胸腔里膨胀。
两人一前一后,不自觉的放轻脚步,铁皮楼梯还是不可抑制的发出闷响,好在踏上去的厚重感让人不至于担心它会承受不住而坍塌。
行至最后一阶,程冽依样捻起另一根钥匙打开了那扇同样锈迹斑斑的窄小铁门。
两人躬身进去,尖而高的塔顶不显逼仄,两米见方的窗户紧闭着,像隐在雾里的老旧玻璃,透进几缕浅淡银光,照不到的角度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不知程冽在哪摸到开关,一声脆响,灯亮了。
陈准很是惊讶,那发着昏黄微光的竟然是一只他只在纪录片里见过的钨丝灯泡,而它的开关,靠近墙顶固定,下面垂着一条细麻绳牵引开合。
陈准在研究一只历史老旧的灯泡,程冽推开了窗户,他听见声响,走过去跟程冽并肩着往外看。
钢筋水泥筑的繁华都市,夜晚无繁星,但清江巷子有密密实实的万家灯火,闪耀在各式各样的或平房或矮楼里,银河就这样落在人间。
“这是你的秘密基地吗?”
“不算吧,我很少来,但我有钥匙的事是秘密。”
“这儿一般不让人进吧?”
“嗯,以前是我爷爷带着来,后来他就给了我两把钥匙。”
“你爷爷好像很神秘,看着就是个有故事的人。”
“是吧,反正是个很好的人。他说这儿是他爷爷建的,我偶尔过来打扫一下。”
“宋漓知道你有钥匙吗?”
“你很在意他?”
“虽然看不出来,但其实有点儿......”
“他不知道。”
“行,完全不在意了。”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儿?”
“......问宋漓的......”
程冽忍不住噗呲笑出声来,他很少这么情绪外放,今天紧绷了一天,更是没笑过。
这会儿有陈准陪着看夜景,还无厘头的逗着他,夜风凭栏而过,愁绪也被一并带走了。
“西瓜怎么样了?”
“没什么精神,它睡安稳了我才回来的。医生说应该没太大问题,不用太担心。”
“本来吧......我是怕你心情不好才想着来陪你的......”
“但是呢?”
“但是......你刚才那样笑,我忍不住有点儿遗憾今天没约着会......”
“哪样笑?”
“酸话听吗?”
“听。”
“你一笑,我就觉得这里夜幕也璨如白昼。”
“现在也算约会。”
“嗯?”
“可以抱,可以亲。”
岂止是拥抱和接吻呢,陈准把程冽勒进胸腔里,牢牢箍紧他后背,咬他的耳根,嘬他的锁骨,埋在他颈窝里喷热乎乎的气儿。
手倒是很老实,程冽没说多的,他也不敢瞎动,只在允许范围内不留一丝余地。
“要不要......我帮你?”
“不要,我缓缓就行。”
陈准说着缓缓,一时半会儿没能缓下去,凉风一阵阵吹,也抚不平心里的燥热。
程冽也不好受,低头亲了亲他的发旋儿。
他动作放的轻,陈准感受到这份温柔,又抬头来吻他。
陈准抵着他的上颚用舌尖来回扫,在这儿过足了瘾,又去纠缠他的舌根。
程冽被他吸的痛,扣着牙尖轻轻咬他。
陈准退出来,有模有样的学,一口咬在他下巴上,咬完又用湿润温热的唇去贴着捻,企图掩盖齿痕,消灭罪证。
齿痕浅淡,消得快,陈准反复噬咬与捻抹,程冽觉得一颗心也在被循环啃噬,仿佛心里面住了一只惊悸躁动的蝴蝶,即将破茧而出。
陈准亲的专心,刚开始没察觉,后面感觉到程冽在颤,以为自己过火了,赶紧停住,站直了抬头看,发现程冽是在笑。
“笑什么?”
“你好像西瓜。”
“你这是隐隐约约在骂我狗?”
“西瓜也会这样咬我的手。”
“哎,你再说我下不去嘴了!”
“不说了,你继续。”
“算了,你累一天了,得回去休息。”
“我还好。”
“再亲下去今天都回不了家了。马上转钟了,你明天还有联考报名,回去睡吧。”
“嗯。你怎么回?”
“我叫个车就行,走吧。”
陈准牵着程冽的手塞在自己兜里,披着月色往回走,隐秘又甜蜜,嘴角弧度就没松下来过。
从塔楼回到程冽家,十几分钟像是一瞬即逝,陈准还是舍不得,在程冽家楼下还想再腻会儿。
这个点了,空车多,也不堵,陈准叫的车来得很快,这儿不让出租车进,司机便停在牌坊外等着。
程冽以前从没想过关于谈恋爱的任何事,这三个字就没在他的脑子里出现过,更是不知道自己谈起恋爱来也能这样黏黏糊糊。
夏春生是散漫的,或许也不尽然是这样,但从程冽记事起,他就过得随心也随性。
程冽不知自己是天生如此,还是从小潜移默化受他影响,反正他待人待事的态度也是利落而随意的。
对于他在乎的,也只表其心而不露其迹。
宋漓曾酸溜溜的说我冽大概是从哪座山里出来的世外高人吧,世界与他无关,他遗世而独立,卓然而不群。
程冽还笑骂着说你先百度一下“不群”是什么意思再拿出来用。
程冽陪着陈准往外走,突然想起来这事,好笑里又多了一丝不解。
他不知道是自己变了,还是谈恋爱本就惑人如此,也或许魔力只来自于陈准。
夏春生是至亲,宋漓是挚友,他的世界很小,但永远足够。
亲朋挚友让他心安,而陈准让他心跳。
只偏心于陈准,对他而言,是甜。
他不理解,但他永远接受自己。
世界与他无关,但他想与陈准有关。
不好意思让司机久等,陈准不得不裹着一身的甜与恋钻进车里,跟程冽说明天见。
然而第二天见着程冽,是个鼻塞又咳嗽的程冽,陈准顿时就揪心又自责起来。
程冽说吃了药,也没发热,叫他不用担心。
这话怎么可能管用呢,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昨晚的隐秘不能宣之于众,前后桌便利也派不上用场。
亲昵的动作无法成形,亲密的话语也不能明言,陈准只能瞅准每一个课间第一时间出去给程冽加热水。
恋爱里最让人无力的“多喝热水”,陈准在拥有男朋友的第二周就体验上了。
还是在距离不过一个桌子相隔的情况下,简直无力至极。
“唉,昨天该早点让你回去休息的,恋爱真让人昏头!”
“后悔了?”
“那倒也没有......恋爱也让人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