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冽听得更加面红耳赤，忍着不理他。

能陪着这样胡闹已经是不可思议，他只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喘出声，陈准能清晰看见他下唇被他自己咬的充血泛红。

陈准于是再开口，问：“你想的，是283吗？”

程冽的羞恼劲儿又上来了，但面对陈准，他一贯诚实，往外漏了个轻微的音调：“嗯。”

不开口还能忍住，一开口变了调的音就再收不住。

陈准得了逞，每个毛孔都透着酣畅，更加来劲儿的引导对方这样那样。

学霸在这种事上也能这样上根大器，直叫程冽忍无可忍，被逼得赧颜汗下，好看的眉头沁上细密的水雾，紧皱着，晃动着，呲道：“你闭嘴。”

陈准哪里顶得住对方这种姿态，赶紧松了手上节奏，笑起来：“一起吗？”

又被哄得出声，还是那个轻微的音调，这次更加颤抖，尾音拖得长长的，程冽答：“嗯......”

......

周六一早，陈准等在岚美门口，两人约定毕业展的第一站从这里开始，几个美院逐一打卡。

等了不过十来分钟，程冽就到了。

离上一次能见得着摸得着得的约会，过了快一个月，即使每天都在视频里黏黏糊糊，也还是不如见了面来得实在。

惦念得到缓解，触碰有了温度，情绪更加直观，连眼角眉梢上扬的弧度都更分明。

程冽声音里是掩不住的高兴，还有几分解了思念的满足：“没吃早餐吧？”

“没有，”两人并肩往里走，挺宽的门，陈准非得挤着挨着，还龇着牙，一脸灿烂，“说好你请我的。”

“嗯，你好好带路。”程冽倾斜肩膀，给他往边上撞开一点，感觉到脸上又泛红，恼自己怎么还是没点长进。

陈准这阵子发现了园区里一家开业没多久的面包店，很喜欢他们家的各式碱水，跟程冽提了好几回了。

两人便商量着赶个早，来偶遇今天第一批出烤箱的小可爱。

谷语Bakery，看起来是自创的年轻品牌，门口的灯箱标牌很可爱。

程冽跟着走进满是麦香的店里，有店员招呼他们坐会儿，再有七八分钟就能出炉。

程冽问：“你想哪种味道的？”

“都可以，我还没尝遍，我们来开盲盒，第一炉有什么就吃什么。”陈准说。

店员报时算谨慎了，不到五分钟后厨就招呼摆盘了，幸运的是第一炉混合着做了四个味道，刚好够他俩分的。

顺便在店里外带了两杯拿铁，两人边吃便往毕业展厅的方向走。

展厅离得不远，走到门口时两人的早餐堪堪吃完。

中途有个高个子同学路过，果断点评一句“江城人！”，惹得他俩差点呛着。

岚美的毕业展厅，只看这个厅都觉得挺艺术的，别说它汇聚的多元创作，更是千罗万象，陈准像是闯入了什么艺术秘境。

确实让人眼花，但缭而不乱。

情感体验也好，社会议题也好，陈准原本不是为了细品而来，却一次次被震撼，甚至莫名与这些作品背后的陌生人产生了些许情感交互的触动。

想起之前关于乌托邦的那番言论，陈准觉得自己对这个领域简直一无所知，为着那一点拙见而汗颜。

跟着男朋友游走于各方展厅，感受着年轻血液冲击世界的野心，陈准再不敢妄下论断。

倒是程冽，因为一直都虔诚，便也更加平和，倒显得随意一些。

见陈准真的“不敢高声语”，就逗他，“突击检查，观后感200字，现编，快！”

“？？？？？”

陈准被他唬得一愣，但是学霸嘛，条件反射就是必须接招：“行吧，我试试。”

“《回见》，写意派，色彩搭配合理，画面清爽，构图合理！”

“《反叛缪斯》，感性派，构图完整，大胆且流畅！”

“《寒号鸟》，视觉冲击力强，也是个感性派，但选景又过于理性，总之不明觉厉！”

“《万鹤千蝶过山烟》，既是浓墨淡笔栩栩如生，又是惟妙惟肖精妙绝伦！”

无意冒犯，句句都在理，又字字都浮于表面，虽不满200字，倒是逗得程冽忍俊不禁。

原本还担心这个门外汉觉得无聊，没想到这人从另一个角度找到了自得其乐的方法。

气氛松动，陈准还要邀功：“我也是学过美术鉴赏糊弄学的，没有一个字记错吧？！”

看得满足，听得惬心，程冽回得假意：“过于笼统、不具体，缺乏深度和针对性。”

“呃......”陈准想了想，问，“你有什么印象深刻的动画片吗？”

程冽面露疑惑，这都哪跟哪，怎么突然说到动画片了，但还是回答：“小猪佩奇。”

“嗯？”陈准更疑惑，之前不是说宫崎骏来着，自己还偷偷补课了，这怎么还创造机会都没能派上用场呢，“你怎么看这个？”

程冽自己也挺不好意思的：“就......宋姨店里有台壁挂电视机，她和气，在我们巷子，家里管得严的小孩把她那儿当据点，看得最多的就是这个，我在那儿帮忙时跟着看了不少。”

虽然疑惑，但也能拿捏，陈准扬眉一笑：“行吧，这个也行，在射程之内！”

“怎么？”不懂在什么射程之内，程冽问，“你也看过这个？”

“不跟着我爷爷去隔壁做做数学题的时候，就在家跟着陈韫辞看这个。”谁还没点小时候了，陈准也有气的牙痒的想当年，忍不住跟男朋友告状，“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他就一精怪，遥控器我都抢不过他！”

程冽敛目低眉，暗自忍着笑，转移话题道：“所以，动画片怎么了？”

话茬被拉回正题，虽然得到这么个令人意外的片名，但也不是不能将就着来场表演，陈准眉目又是一派明朗，笑道：“我给你说点不笼统的，具体的，有深度和针对性的！”颇有些意气风发的味道。

“《回见》，小猪佩奇跳泥坑！”

“《反叛缪斯》，斑马苏怡练体操！”

“《寒号鸟》，小狗丹尼寻宝藏！”

“《万鹤千蝶过山烟》，小羊苏西吹口哨！”

这都什么跟什么？！

幸亏他俩杵在相对安静的角落，人少，方便胡诌，不然能给人听得一愣一愣又一愣！

但程冽就不一样了，那些年他还没立志上岚美，学业不紧，课业也不重，线条小牲可爱又明亮，他不仅看了，还顺便对照着研究了一阵子简笔动画。

到底是认真研究过的，再加上陈准选的这几小只的案例又过于典型，想起那些场景和看到这些作品时的感受，又是真的挺契合。

程冽可谓是秒懂，不由得噗呲笑出声。

或许是这人笑得也是可爱又明亮，有人接连看过来。

程冽赶紧收了笑转过身，假装自己是一首静夜诗，偷摸把身边人撞了两肘子，道：“我懂你说的什么意思，要给你翻译一下吗？”

“哎疼！”陈准假意揉了揉被撞到的胸口，“你说。”

自己下的手，自己还能不清楚力度吗！

程冽不上当，自顾当起翻译。

“《回见》，脱离传统技术创作手法，纯粹快乐，快乐纯粹，规则、门槛、甚至意义，无足轻重。”

“《反叛缪斯》，不被技巧束缚，只专注自我表达，热烈，自信，明明能感受到溢出画框的表现欲，但作者又恰到好处的收住了尖利。”

“《寒号鸟》，把普通场景转化为一个宏大的冒险舞台，实干与幻想并存，从天马行空开始造梦，既怪诞又震撼，有一种毋庸置疑的信服力。”

“《万鹤千蝶过山烟》，简约而不简单，天赋里兑了一点好胜心，飞鸟无边界，但作者每一笔都有想法，有掌控，边界又自在人心。”

“厉害！精准！”陈准作势拍拍手，“给你鼓掌！”

程冽由衷道：“给这些作者鼓掌吧，他们才是真的厉害。”

“你以后肯定更厉害！”陈准不假思索道。

程冽嘴角抑制不住的勾了勾，嘲他：“滤镜又来了？”

“没有，艺术是客观事实与主观意识的统一，或者不统一。”陈准一本正经说完，又凑到他耳边小声道，“而我的眼里，心里，客观事实是你，主观意识也是你，全都是你！只有你！完全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