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人果然上当:“或许什么?”
程冽悠悠道:“或许,它觉得偶尔可爱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刚还给人逗得一明一灭又一明,现在让你也感受感受一撩一拨又一撩。
陈准面红耳赤凑近程冽耳边,恶狠狠但小小声斥责:“别招我!”
程冽假装没听到,开始认真扒拉手机。
陈准奶奶的朋友圈无异于一本宝宝成长纪念册,早期的照片是从家里的老相册上挪过来的,陈准三四岁以后的照片就都是手机或相机拍摄的了,都挺清晰的。
他家里人应该是一直有随手记录的习惯,每张相片后面都简写了拍摄的时间地点缘由,这朋友圈里也都直接当成文案摘抄过来了。
【2007年3月16日,晚上八点,催他去刷牙,他定在过道里,半天不动,说‘我正在去啊,我正在缓慢的前进,非常非常缓慢’。】
【2009年7月2日,他看电视的时候把酸奶泼在沙发上了,自己先流下鳄鱼眼泪来,说‘我知道错了,我会改,你们不可以凶我,一点也不行,0.01点也不行’。】
【2011年2月2日,除夕夜,他帮着在厨房里添乱,说‘狮子头被红烧了’,又说‘你这龙虾,还挺有肌肉的’。】
【2012年5月17日,他专心致志把积木拆了装,装了又拆,玩够了就说‘爸爸,你把积木收拾一下吧,我和妈妈都不想’。】
【2014年10月12日,跟游戏机较劲,折了条腿,生着闷气把在老秦家寻么来的一本竞赛引导做完了,老秦问他刷赛题和刷游戏哪个更好玩,他说刷游戏是失败者的不服气,刷赛题是胜利者的不服气,然后就被老秦拐上了竞赛之路。】
【2015年11月13日,家里人到齐了给他庆祝生日,大庆伯伯夸他圆啾啾的很可爱,他生气道‘我不圆也不啾’。人家只好又问他有什么生日愿望,他说‘你又不是丘比特,我才不告诉你’,我猜他以为丘比特是掌管奥林匹克的神。】
......
程冽是直接拉到底从下往上看的,从陈准满月照看到十来岁,也看到了陈准小腿骨折打着石膏的照片,可谓“街机游戏打人事件”的铁证。
诸如此类,每一条都非常有意思,程冽看得忍俊不禁。
他想象着那张不圆也不啾的奶油脸自称“老子”的情形,心脏像裹上一层晒得松软的棉花,变成一条在罐头里暗自膨胀的沙丁鱼,想要把圆啾啾的小可爱嗷呜一口吃进肚子里。
清江巷子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程冽在那生活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家庭。
有的其乐融融,也有的同室操戈,都是封存在清江牌坊里的骨肉和血仇。
这些都是他的一部分,是他见到听到感受到的分分秒秒,是吹进他身体的一阵阵风,或冷或暖,总之,留了痕,滋长成他的家,丰盈成今天的程冽。
所以程冽从不羡慕任何人的家庭,无论哪一种,他都在某个时刻经历过。
但是吧......
话说得太早了!
成长纪念册嘛,程冽也有,夏春生也给他做了几大本。
可是,老头儿哪里有这样的巧思和灵秀。
那一年,夏春生从北城回了巷子,立刻恢复成吊儿郎当的混不吝做派,整个就一缺德玩意儿!
程冽出生时正好赶上这人在过气青年的尾巴线上溜缝儿,这就导致,程冽的成长纪念册一番开,满眼的黑历史大放送。
程冽小时候就是个冷面酷娃,夏春生一边谨小慎微的养崽儿,又一边沉迷于招猫逗狗不能自拔,那几大本相册,有一半是他收集的程冽被迫出糗时的各种表情包。
能保持另一半的清风霁月,全靠程冽聪慧,过早的识破了老头儿那些坑蒙拐骗的路数。
可有人不知情,偏偏要讨嫌。
陈准问:“你有小时候的相册吗?”
乍羞还耻,程冽支支吾吾的:“有吧......”
“那之前去你家,你怎么不给我看?”陈准又问。
程冽只好说实话:“都是黑历史,没你的这些可爱。”
自动屏蔽后面一句,陈准只见那人逐渐的连脖子根都漫上薄红,车厢里的冷光一照,似一片莹润的瓷。
陈准觉得他又在招自己,隐在背后的手偷偷往程冽手心里挠了两下,把注意力转移到好奇心上,小小的耍赖道,“不管,回江城了你得给我看看。”
程冽哪里会真的嫌他,耳根子软得要命,那么高的一个人,点头时乖得犯规:“好。”
为了转移话题,程冽接着往上滑动屏幕。
可看看看着,先前的悠散又变得不是滋味起来。
陈准自称“老子”的画面,在他脑子里,从一脸傲娇的糯米团子,变成高傲与孤独不分伯仲的清挺背影。
【2018年8月31日,7月份比完国际赛,没拿到他想要的结果,整个暑假都扎在培训室没休息,个子也蹿得飞快,我们逐渐跟不上他前进的步伐,也跟不上他沉默的疲态。但孩子说他就是喜欢。】
【2019年6月16日,孩子很久不说可爱话了,跑步变得凶猛又激进,只好强行把他塞进了一个搞乐器的兴趣班,报了最贵的课,让他学最难的谱,最好是能偷偷摸摸流点眼泪。】
【2020年11月7日,今年没怎么坐地铁了,昨天去了趟图书馆,回来后随口说他进地铁得弯着腰了。我特意拉他过来证实,让他跟站台屏蔽门和地铁列车门分别合影,他说‘你遛狗呢?’,我说‘是!’。】
【2021年4月9日,在楼下苏记吃早餐,苏老板捞面时顺便问了几嘴竞赛的事,劝他别钻牛角尖,说年轻人不要心比天高差不多就得了,他说‘嗯,略高一点’,人反应过来后,猛地颠了颠勺,把本应给他的红烧牛肉减少了两块。】
......
一路看下来,程冽对这个人的优秀有了更切实的感受。
不论现状如何,程冽靠近艺术的初衷来源于天赋是不可辩驳的,而陈准在竞赛上显然不是这样。
他是热爱先于天赋而来的。
而且竞赛,不依赖于任何技巧,智商几分只是决胜因素之一,拼搏几许占比更重。
艺术没有尽头,但竞赛是有的,死胡同随时会出现,残酷与魅力并存。
斗转星移,月落屋梁,世人皆普通,渺小,虔诚。
不能说谁比谁更幸运,有梦可做,有山可攀,都是难得。
程冽突然就有点后悔没把陈准送他的那枚金牌带来北城,或许现在再攥紧它,会有不一样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