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准靠在后座上,整个人泄了力,再没有往日的挺拔。
车里闷得人透不过气,那些霾,那些冰雪,好像跟着他堆进了车里,挤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缝隙。
他咬紧牙关压着呼吸,心肺被无形的冷冽攥着捏着,难受得想爆炸。
可他也提不起劲去开窗,他就这么靠着,闭着眼,心上布满了荆棘,脑子里却是一阵一阵的空茫。
陈准到现在仍不敢想象程冽在那些个所谓的血亲面前经历过什么,但每一个画面又无比清晰的往脑子里钻。
他竭力放空自己,看似无力的窝在椅背里,可整个人逐渐绷成了一张弓,藏在兜里的手,指关节上已经有几道深深的月牙。
他极力的想抵抗那些画面,可又觉得自己懦弱。
程冽独自一人平衡着所有人的情绪泄口,而他只是想一想都不敢。
他既害怕,又心疼。
那一帧一帧刺眼的想象,真实得仿佛他一瞬不漏的目睹过,搅和得像是无数个万花筒在脑子里争相竞演,让人头痛欲裂。
他就这么割裂着、拉扯着。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可他又无法做出任何决定。
他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他不能拿程冽的前路做赌注。
司机大叔见他状态不对,频频从后视镜里看过来。
这个礼貌又心善的年轻人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有些担心,但又知分寸的忍住了没出声打扰。
就这么静默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车子开出这片灯火阑珊的昏暗牢笼,转进一片明灯高照的大道上,陈准终于动了动。
虽然闭着眼,可光线依然刺目,他抬手覆上眼睛。
司机大叔刚好投来关心的一瞥,依然没听见他出声,却恍然有一星透亮光点在他眼角一闪而过,快速消失在他腕骨之下。
后视镜里看不真切,司机疑心是满城霓虹无意而来的一点反光。
大叔正琢磨着,只见陈准终于拿起左手一直紧紧攥着的手机,放到耳边。
原本熄了的屏幕,随着晃动又亮起来。
通话界面有数字持续跳动翻转,陈准压抑的呼吸声掠过,指尖摁得界面堆叠,再看不清通话时间。
他想开口,可他不知几何,世界像是眨眼间失了重,陈准大脑全然空白。
他眼前一片模糊,他分不清是自己游离在世界之外,还是车行人往只单单把他留在了原地。
“陈准。”
他听见程冽在电话那一端叫他。
是轻柔的,是温声的,是千言万语梗在喉头的......
是的,陈准在准备走向那辆黑色轿车的时候,就拨通了程冽的电话。
他原本天真的以为那辆车里的人或许是需要帮助,拨通电话是以防万一,为安全起见。
可没想到,程冽在接通电话的刹那,就听见了程鹤松的那一声“陈准”,而陈准再没来得及跟他说出任何一个字。
程冽在手机那头沉默着听完了一场对峙。
是的,他认为这就是对峙,他认为陈准并没有输。
可他叫醒了浸在噩梦里的陈准,又不知这场梦魇再该从何说起。
“嗯,我在。”陈准睁开眼,回应他。
陈准被人扼住了咽喉,那任意妄为的大手如有实质,捏得他喉头发紧,又摁着它在砂纸上磨了数个来回。
他一出声,那喉口紧得发哑,发苦。
可他仍然要说:“我不想说那两个字,暂时的也不行,一分一秒都不行。我一定全力以赴往前跑,你等等我,行吗?”
我们不会分开。
我来努力,我来奔跑,你不要再为难,你不要再妥协,更不要再放弃任何你本就拥有的东西。
我会变成大人,我会让所有人看到我的姓名。
我会有底气,我会有办法。
我会在真正的对峙里赢到你。
请你等等我。
陈准声音已然哽咽,眼里的红又漫上来,盈满了霓虹星斑,他抬起头硬逼回去。
正是等红灯的空当,司机大叔听出不对劲,还是想转头看看,才起了个势又立即顿住了,贴心的没有再动作。
“好,我等你。”程冽立刻回应他,又安抚道,“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他的每一句心声,程冽都听得无比清晰。
他向着陈准,陈准就不会输。
可陈准此时的溃败,真真切切,无法隐藏。
程冽学画,视线常常聚焦在世界各国,各式各类的名人画作或蒙尘遗珠上,析微察异。
他也在百般影视作品里观察人物形神,一帧一帧分析演员的情感表达。
他也曾在清江巷子里,听雨观澜,见证老街旧邻的凌杂米盐和八方旅人的红尘画卷。
他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可他见过的连理枝、比翼鸟林林总总,他早早就明白,爱意会表现在眼睛里,爱意会表现在亲密里,爱意会表现在欲望里......
但,爱意一定也表现在需要里。
爱情不只是付出,也是索取,是接纳。
让陈准知道自己是被需要的,是他此时唯一能给陈准的安全感。
程冽想了想,对着电话那端讲:“我收了你的幸运,往后,我的一切都会如你所愿。”他没有停顿,紧接着又郑重其事的问,“陈准,你希望我的未来是怎样的?”
陈准想过太多关于他们携手同行的以后,甚至在程鹤松来找他之前他正在想。
或近或远,都是关于他们俩人共同的未来,他从没有把程冽单独摘出去过。
程冽乍然间这样问,陈准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但刹那间夏春生说“在我这儿,全凭你乐意!”的场面电光石火的闪现在他面前。
那是程冽去参加美术联考的那一天,那时候一切都平静美好。
他们不懂夏春生言下深意,也没想到今日的风霜会来得又大又急。
可当回忆以慢镜头播放,一切也都有迹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