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等沈姝礼卡着迟到的点匆匆忙忙被司机接上车了,他才擦了把嘴,站起身往楼梯上走,踏上第一节台阶时,也没回头,沉声道:“有事到书房说。”
呵,看样子程鹤松也在等。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一场谈话必不可少。
他以为程冽在拿乔,程冽也认为他端得做派十足。
程冽并没有立刻跟上去,也不管程鹤松在没在等他。
当然,他猜想,那人坐惯了高位,没有等人的道理。
他坚持把面前的食物都吃完了才起身,甚至帮着阿姨把餐盘收进了厨房,才不疾不徐走到书房,他落脚轻,却走得很稳,一路安静得落针可闻。
程冽并不是在拿乔,他没那个兴趣跟程鹤松玩什么猫捉老鼠的游戏。
他只是在确认,确认这栋房子里是真的再没有其他人。
他忍到今天才对上程鹤松,就是因为他不想再应付更多的人。
书房门半掩着,程冽推开了往里进。
果然,那人并没有等他,已经研好了一盘墨,正铺了纸准备下笔。
程冽走近那红木台班,垂着手笔直站定,没有出声。
跟影视剧里那些主角们遭遇劫难时必备的大雨天不一样,今天天气其实特别好。
阳光明媚,和风送暖,红木桌被一缕洒进来的金光照得油亮。
可谁也没分神去注意那缕光,都凝神等着对方发难。
程鹤松怎么会摸不清他来意呢?
同样的,他也不认为程冽有什么能力能跟他较劲。
程冽的一切举动,在他眼里,都是虚张声势。
他看了程冽一眼,那眼神停留不到一秒就收回了,可里面带着了然的笃定和轻视却是清清楚楚。
程鹤松落了笔,道:“我看你最近,是乐不思蜀了。”
“乐不思蜀。”程冽以为这场对话该直奔主题,没想到会被人绕着圈子点明莫须有的过错。程鹤松应该是对他最近频繁与夏春生和陈准见面感到不满,程冽觉得这过于荒唐了,他跟着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讥讽道:“哪里是我的蜀,您心里没点数吗?”
程鹤松霎时顿了笔,投来狠厉的一瞥,严声道:“我原本很信任小夏,可他都教了你些什么?把你养得离经叛道。”
又来了,又是他的道。
程冽听见这个“道”就皱了眉,他没法忘记程鹤松用他所谓的道来羞辱陈准的画面,即使他没有亲眼目睹。
现下,也不知道程鹤松是意有所指,暗示他性向的不常规,还是单单只就事论事,批评程冽的无礼顶嘴。
程冽想不了那么多,他简直没有经历过这种火气遏制不住往上涨的时候。
不想猜程鹤松心思,也懒得跟他周旋,只想速战速决,程冽顺势直击话题中心:“所谓的正轨,不止是掰正我的性向,还要剥夺我画画的自由?”
程鹤松一下子被他激怒,猛地摔了笔,刚蘸的一笔墨甩在白宣上,一副尚未完成的《浪淘沙令·伊吕两衰翁》,泅成一滩一滩的黑色秽迹。
“画画能有什么出息!”程鹤松扔了笔,手肘搭着椅背,仰身靠坐,永远是一副低势也要睥睨的姿态,可他一开口,腔调里的怒意就出卖了他的高傲姿态,“怡情的玩意,上不了台面。”
“您确定走你安排的路,我会配合您变得有您想要的那种出息?”程冽沉住气,语气平稳反驳。
程鹤松训斥道:“不要自讨苦吃。”
“那您也不要越俎代庖,该夏春生操心的事,您没有资格管。”程冽从不跟人做口舌之争,可面对程鹤松,他有一句顶一句。
程冽实在不想再在这个空间多待了,他无意再拖泥带水做口舌争辩,这样锋利的一面连他自己都陌生。
于是收起多余的情绪起伏,把手机拿出来,兀自点了几下,放在那张宽大的、被斜阳一分为二的红木桌上。
屏幕上有进度条开始移动,周六晚在那个站台旁发生的一切,从这个小小载体里迸出来。
“小孩儿装腔作势。”
“我不懂你们小孩子的游戏,但不管是什么游戏,都该结束了。”
“我要是不呢?”
“你有出息,眼看着就要为国争光,我是动不了你。”
“那么现在,轮到你来做选择了。”
“现在,他能不能继续学画画,就由你来选择。”
......
这手机程冽已经用了快两年,电量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静默着消亡,他点开锁屏时,电量只剩下7%。
那一场交错对峙,也不过十来句话,不足一刻钟。
可此时,那音频进度条据实往后滚动,那被电波轻微过滤后依然能清晰辨别的一句句,一字字,都是程鹤松的盛气凌人,逼得电量急速掉至3%。
程鹤松听着自己用缓慢的调子讲出咄咄逼人的话,并没有羞恼,视线只在那手机上停留两秒,就抬头看向程冽,带着审视的意味。
进度条平稳趋近尾声,程鹤松说出“你没有考虑的余地,没有必要”后,音频戛然而止。
后面的话,程冽不敢再听,这是被剪掉的一版。
而原版,或许等雨过天晴,会被时间洗刷得平缓圆润,再没有尖锐棱角能扎得人血肉模糊。
程冽把那些愤怒强压下去后,没有再摆出铿锵声势,他语调只带着决然:“这足够作为把柄,和您抗衡吗?我的性向,我的专业,配得上与您的颜面等重吗?”
程鹤松没有回答,他眼神阴鸷盯着程冽,下颌傲踞抬着,颊角肌肉隐隐抽动。
他在发怒的边缘。
程冽不怕他,毫不回避对上他的视线,嘴角平直,眼里沁着冷光。
谁也不让着谁。
开着窗的房间,有日照,有风吹,空气却无法流动。
这一角逐渐变得稠滞,并迅速扩散,绞紧着屋里的一切。
那支被摔在宣纸上的狼毫,笔尖仍悬着半滴墨,亮而黑,似乎能吞噬一切。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它凝在那,没有一丝要滴落的迹象。
两人仍在沉默对峙。
唯一不受桎梏的,是置于红木桌上那个未被收起的手机,显示电量的百分比在一片静默中一点点变小,可无人在意。
终于,它消磨告罄,无声息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