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不能。”
突如其来的一道沉郁男声打破这一室肃静,对峙的紧绷感霎时间分崩离析,屋里两人一同看向门口。
是沈敬书不请自来。
他个子与程冽相差无几,静立于门框之下,能与门边的一盆龙血铁比肩。
他这些年有意收敛锋芒,孤高傲然依然随影而行,但早前的那股清隽已不复存在。
随着年龄与阅历的增长,闷在冷面下的强悍自有三分外泄,他已不屑隐藏。
程冽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个点会突然出现,但一看到沈敬书,程冽就知道,自己赌输了。
沈敬书踏步往里走,他穿着手工定制的正装皮鞋,踏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可每一步都带着气势尖锐的回响,重重击在程冽心上。
沈敬书边走边道:“录音,就是只有声音,没有画面。而你的这份录音,对话也全程没有提到主体姓名,以你目前的能力来看,几乎属于无效录音。”
他一句话说完,已经走到程冽的对立面站定,回身看着程冽。
程冽抬眼与他对视,喉口有铅液灼烧,他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
因为,沈敬书说的是“以你的能力来看”,而不是“以事件的真实性来看”。
是的,程冽目前没有能力用任何其他的方式来强化这份录音的证明力。
沈敬书说的每一个字,程冽心里都清清楚楚,他昨晚已经查询过相关信息了。
他就是带着一丝侥幸来诈程鹤松的,显然,没能成功。
如果沈敬书没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
可惜,没有如果。
沈敬书是恶的,可他也是对的。
沈敬书仍不罢休,他用更无情的音调把程冽锤进谷底:“你要是愿意提前接触法学,走我们安排的路,或许今天就不会败在这里。”
......
程冽不懂他,甚至有些错愕的看着他。
他能理解人有执念,会变得固执、偏激、具有攻击性,可他理解不了沈敬书。
他不明白这个人的出发点到底在哪里,又将通往一个什么样的终点。
他即使承诺过要将程冽带回北城,可眼下这种程度的为难程冽,是不是太过了?
他的诉求是什么?
他的意义又是什么?
在这个一败涂地的场合,程冽竟然恍惚的想着,这个人是不是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了。
程冽不自觉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出神,又很快回拢意识。
程冽从请假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认输的准备,可当那微弱的一丝侥幸被击得粉碎时,他才察觉自己准备得并不足够。
他不可遏制的又想起那份录音的尾声,陈准说出“我认输”时,是怎样的心情呢?
他的那句“凭我可以”,程冽当然相信他完全可以。
可他说出这四个字时,掺杂的无奈、不甘、愤恨,是苦的是涩的是血腥味的吗?
程冽不愿再想,他自嘲笑笑,一寸寸抬起头,像个卡顿的生满了铁锈的机器,他把那锈斑咽进喉咙,开口道:“我......”
“哥哥!”
焦灼的气氛再一次被打断,沈姝礼稚嫩清脆又欢快的声音蓦地闯了进来。
她不谙世事,也不用揣摩大人的脸色,满脸喜色的截停了程冽尚未出口的话。
程冽看向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也没能立即找到合适的面部表情来回应她,一时愣然的顿住了。
沈姝礼往里走了几步,越过程冽看到了沈敬书,讶异道:“爸爸怎么也在?你们是在......”她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个场面,想了一会儿,问道,“开会?”
沈敬书不回答,反问她:“你没去幼儿园?这都几点了?怎么回事?”
他对女儿不能说无条件宠溺,可也是呵护备至,少有的如此严厉。
“我去了我去了,我是又返回来的。”沈姝礼被他近乎呵斥的责问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娇娇俏俏的扮掌中宝,急着解释道,“我昨天做的手工作业忘带了,现在回来拿,老师说要放在园园里展示的,哥哥帮我做得很漂亮,我想让大家都看看!”
程冽帮着她做手工作业已经是驾轻就熟,沈姝礼早早就被哥哥的巧手所折服。
程冽昨天下午吃了她带回来的巴斯克,作为回报帮着她把这次的手工作业给解决了。
她用可爱和甜品把哥哥哄得软软糯糯的,再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大号画框往那一放,程冽根本没法拒绝她,只好用现有的超轻粘土给她做了个多巴胺配色的怪兽叠叠乐。
好几个颜色是程冽用三原色估摸着比例调出来的,亮丽明媚。
他做得像是3D打印的,沈姝礼原本是舍不得拿去幼儿园的。
据她观察,带去幼儿园的手工,没有谁还又带回去的。
昨天做完后为了尽快干燥,她把整个画框摆到了书房的阳台上,她还找了一会儿才找到这么一个既遮阳又通风的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