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坐了一个多小时,什么也没想,时间倒是过得快,一转眼就到了放学的点。
景云是在校统一就餐,绿荫下已经人头攒动,但是并没有人流往外涌。
趁着店里这份安静,程冽用沈姝礼的手表,给夏春生打了个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来,带着疑惑问:“喂,谁啊?”
程冽一听着这个声音,就不自觉的上扬嘴角,笑道:“是我,小冽。”
“怎么回事呢?”夏春生问,“换电话了?”
程冽把早就打好的腹稿拿出来给他解释:“昨天把手机搁在洗手台上,不小心掉进台盆里进水了,开不了机了,没空去修。柚子把她的电话手表借给我用,我暂时就先用这个号码跟你联系。”
这么个理由实在是平常到不像编的。
夏春生不疑有他,还觉着挺好玩,调侃道:“我正吃午饭呢,要不是刚好闲着,我没准就给你挂了,老头儿防诈骗意识还是挺强的。”
程冽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了想,认真接话:“你要是挂断,我就研究看看怎么先给你发个短信。”
“那不更像诈骗了吗?!”夏春生戳了一筷子鱼肉,怕有刺,入口之前先把嘴里的话倒出来。
程冽拿捏这个老顽童还是很有一套的,笑一笑,笃定的说:“你会因为好奇主动给我打过来。”
夏春生也跟着笑,他一糙老头儿,也没个细心拾掇自己,这个年纪脸上倒是没褶,笑起来比外面吹过的春风还得意。
餐桌对面也没个人,隔着电话,他时不时用食指点一点桌面,悠闲得很。
程冽听见那摸不着规律随心而发传过来的细微敲击声,那一端的整个画面就清晰的映在了眼前。
老式建筑,窗户开得不算大,但这会儿应该有很好的阳光铺进屋子里。
客厅东面靠墙一整面的博古架,一半陈列着夏春生各处淘来的老物件,一半是程冽不同时期的作品裱画。
风格迥异,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但夏春生喜欢得紧,逢人就得炫。
原本是一整个中古风的客餐厅一体,夏春生专门定制了一扇三开的屏风,用宋氏美学隔出来一间小餐厅,里面藏着摆得满满当当怎么也收拾不出高级感的餐边柜。
家里两人个子都高,灯具没选吊链的,全是吸顶灯。
胡桃木嵌着奶白色的水纹灯罩,光线温和。
同材质的胡桃木饭桌上,此刻应该是三两盘荤素搭配但又色香味俱不全的夏式风味。
程冽不在家,桌上应该没有那道大动干戈的水煮鱼。
西瓜左摇右晃,抓耳挠腮,搭上桌面的狗爪子被老头儿一个眼神击退,仍不死心的反复试探。
那个老顽童坐姿肯定没那么端正,肩膀放松,全然靠坐在那张被西瓜啃得到处呲着毛散着线头的绳编椅子上,眉毛高挑,眼尾上扬,眼角却因为年龄的增长而下垂着,气场自然散开,连头上的短寸都晃着惬意。
“有好奇心可是好事儿,这世界多新鲜呐,要不是老头儿有好奇心,咱爷俩不得隔着数字鸿沟啊!”
“前儿在你李叔家吃席,咱那一桌的,不知道哪里来的个老小子,说是有个什么人工智能的下象棋的特别厉害。我琢磨着一个机器,能有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棋局厉害?老头儿心气高着呢,还非得争个高下......你别说,我昨天跟那玩意儿掰头了一天,被杀得片甲不留,气得我一晚上没睡着......那闷葫芦机器,确实很有几下子。”
“我今早上跟着你杨叔去超市门口领鸡蛋了嘿,我就想知道那玩意儿是真鸡蛋还是假鸡蛋。我刚吃完一个,好像跟花钱买的也没什么不同,我反正吃不出来好赖货,人也还好好的呢!”
“活到老,学到老,我可不比你少懂那些热门梗和科技狠活儿!不像你,还年轻人呢,连个小孩儿玩意都整不明白,还研究呢!”
那画面里,老头儿嘴巴张张合合,讲着平淡无奇的家常闲话,笑声爽朗如常。
一股酸楚毫无预兆的从心底涌起,直冲鼻腔和眼眶,程冽仰起头,拼命把那一股股涩意逼回去。他问:“你吃的什么?有鱼吗?”
夏春生嘴里嚼着什么菜,含糊道:“有啊。”
程冽又问:“什么鱼?”
“那肯的不是水煮鱼了,”老头儿很上道,一下就答在点子上,还补充说明,“是昨儿从老李家带回来的油炸石巴子......”
石巴子......
“我哥哥说它叫虾虎鱼,我爸爸说它叫傻得儿,我爷爷说它叫石巴子。”
“我明天要带西瓜去河边洗澡,你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去上游吧,带你去看虾虎鱼。”
“把那只也捉上来吧,给它做个伴儿。”
“好,我来捉。”
河滩,水花,夏末夕阳,矫健游鱼,湿透的裤脚,少年人情难自禁的初吻,一瞬间在程冽脑子里轰然炸开。
陈准覆在他后颈的指尖沾着一抹水珠,带着令人畅快的凉意,又迅速升温,烫得人颤栗不止。
他吻下来的动作急切、莽撞,但是珍重无比。
初识喜欢的滋味,在那一刻比河底的金沙更灼人,悸动的心跳声在粼粼波光里清晰如昨。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种奇怪的感受,没有那股直冲鼻腔的涩意来的剧烈,像是有一根极细却无比坚韧的丝线,不经意间勒紧了心脏,并持续收紧,绵密的针扎感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程冽几乎要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