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了一阵，程冽就近打开水龙头洗把脸，恢复几分状态，问电话那端：“你怎么知道的？”

“陈准给我打电话了。”

宋漓这会儿倒算得上沉稳，陈准早上就给他打过电话了，气得冒烟的嗓子已经被一杯接一杯的温水润饰，出离愤怒的心绪也已经自我化解到趋于平静。

陡然听到陈准的名字，程冽沉默着没出声，抓在瓷盆边沿的手不自觉收紧，指尖都透着化不开的凉。

宋漓了然，不等他说什么，又道：“就算他不说，我也猜到出事了。我本来以为群里说的那就是几句玩笑话，可你竟然就为了那么点玩笑话在大庭广众之下喊我哥，我一下子汗毛都立起来了，差点吓我一跟头。你俩装得倒是云淡风轻，那几个还各种插科打诨，但凭我的直觉，以及我对你的了解，事出反常必有妖。”

程冽自以为不露痕迹的粉饰，反而成了破绽，也没什么好说的，只道：“我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

“那就是大庭广群。”

宋漓习惯性的跟他讲两句就找不着北，程冽成功被他带跑偏，光是听见这个不着边际的调调，就贯性地想吁出一口气。

是那种带着无可奈何，却又舒畅、熨帖、轻盈的叹气。

程冽冷得发疼的心，因为吁出这一口气，反而有新鲜空气注进来，搅散心里积的一汪寒潭。

他收回已经僵硬泛白的指尖，试着握拳又松开，反复两次，僵硬感慢慢消退，他问：“你就是来纠结这件事的？”

“当然不是，”宋漓非常迅速顺嘴的耍花腔，“这一趴是我专门设计来给你收拾情绪的！”

月光漫进窗棂，带进来几缕夜风，风里渐渐褪去了寒意，带着几分草木的清香。

那些缠人的糟乱情绪，也跟着悄悄轻了些，程冽声音恢复成一贯的冷淡：“我收拾好了，你讲重点。”

但宋漓知道，这股冷淡的声调里，含着这个人特有的温和。

程冽从来不是矛盾的，他对身边的一切都感知细腻，且感观丰厚，他对事物意义的判断，对什么值得抓紧什么必须舍去的判断，都极其清晰。

陌生人只能看到他淡漠的表象，对亲近的人，程冽往往是温情的，清冷反而是他故意作态，类似于乖巧小孩偶尔释放的小性子。

宋漓被他划进亲近的范畴，能看透他所有的冷面假相，也能毫无顾忌的把逗人的话说得毫不费力：“有个屁的重点，我就是来逗你开心的啊。”

宋漓的这通电话，好像什么也没讲，又好像讲了很多，总之，程冽心里渐渐亮堂了一些。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来，主动问道：“陈准，还说什么了没？”

宋漓继续着他的毫无顾忌，那张讨打的嘴甚至肆意横行：“他能说啥，那几句肉麻的他也不能跟我讲啊！”

程冽无言，想扶额，“挂了。”

“哎哎哎等等等！”

宋漓一阵嚷嚷，而后才反应过来，他冽一向这么遛他，根本就不会真的挂电话。

果然，程冽那边没什么动静，只传过来平稳的呼吸声。

“陈准那边，你想听什么，等着他自己跟你说。”宋漓想了想，认真道，“再就是你那个......那些个他妈的破事儿，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老爷子这边我给你瞒着，离高考也没几天了，暂时就先顺着他们来吧，考完了再想办法。”

程冽问他：“你怎么不劝我告诉老夏？”

“老头儿烈着呢，两败俱伤也算不上赢，忍气吞声更他妈憋屈，那跟天天挨尖刀子戳有什么两样。”宋漓也认真琢磨过这事儿，他道出自己的看法，“你那假爹是真贼，这个节骨眼来找茬，一天天的就没干正事吧，全国人民的七寸都让他找着了。”

跟陈准的那通电话，宋漓尚能开启无循环国骂，可到程冽这儿，他又觉得那些脏字儿没必要，骂得再难听也就是隔靴搔痒，可仍忍不住愤怒。

事已至此，诚然说什么都是徒劳，可宋漓一开始就点明了，这通电话就只是来逗人开心的。

于是，宋漓继续不着四六的逗：“堂堂男子汉大靓仔，能屈能伸！那些不做人的，自有天收！不骗你，我家不就有个死生生的例子，真真儿的。咱们且等着！”

“你安慰人非得用这种......偏方？”

听他前几句那个语气，程冽以为他能有多正经呢，果然还是说三句得耍四句贫嘴的，再掺和两句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听得程冽直皱眉。

“怎么就偏了？多大快人心呐！”宋漓说。

程冽只好顺着他：“行，有被安慰到。”

宋漓嬉笑着，“管它公猫母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且主动道，“就这样吧，那些酸了吧唧的话我也说不顺溜，我挂了啊！”

什么公猫母猫？

原话不是黑猫白猫？

“嗯，挂吧。”程冽懒得纠正他了，道了再见，又赶紧压低了声音支支吾吾，“你......多给我打电话......”

什么？

刚那话？

我冽说的？

宋漓惊住了，惊大发了，这人什么时候说过这么脆弱的话，听起来好陌生，好心酸。

没舍得往夏春生身上去的刀子，他全戳在了自己身上。

宋漓也曾在命运面前感到荒谬、无力、痛恨，他也曾拼尽全力想往有光的地方走，可掌管命运的那只无形的大手就那么轻轻一拨，就把他拨回黑暗里，他连挣扎的痕迹都留不下。

但是，他也幸运，命运总归是弥补了在他这儿遗留的亏欠。

他的好与坏，他的失去、离别、新生，都由命运决定，没问过他愿不愿意。

那属于程冽的命运剧本，谁来统筹全局，谁来修正漏洞？

如今的种种冲突和对峙，是命运推进主线选择的镜头语言？

这无厘头的起承转合，是命运的艺术性表达？

心有戚戚，宋漓脑子里闪过太多念头，有曾经历过黑暗的感同身受，也有如今雨过天晴的庆幸。

对程冽的遭遇，他有闷忿，他不知道是该乞求命运馈赠，还是坚信程冽能自行破局。

总之，他拿不出什么行之有效的办法，但他也有遏制不住的希冀。

宋漓面上装得没事人似的，仍旧大大咧咧：“放心吧，一天一顿，准时准点，包在哥身上！”

这回程冽再不讲半句废话，冷酷无情一把掐断了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