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以为程冽是遇上事了才对她一反常态的冷言冷语,她自以为程冽为了息事宁人摆出的和颜悦色是一种原谅。
当然,程冽也没有不原谅她,因为在程冽的心里,根本就不存在这个命题。
程冽甚至觉得她这一趟所谓的谈话,来得多此一举。
程冽转回头,重新拿起笔,不再跟她绕圈子,疏淡道:“行,我知道了,出去记得把门带上。”
但程惜卿没起身。
她没有勇气跟程冽对视,程冽不看她了,她反而敢再次把视线重新放回程冽脸上。
她继续道:“我刚开始只以为他们是强迫你跟那个男孩子分开,后来听见他们在电话联系跟美术毫无关联的学校和专业,才知道你在这里,是......”
程惜卿说到后面,开始哽咽,逐渐的泣不成声,程冽在这里是怎么样,她再说不出来。
跟美术毫无关联的学校和专业?
还真是执着啊!
程冽没有神机妙算,做不到料事如神,可这个消息,他可谓是毫不意外。
他早就知道,妥协没有用。
他妥协过了,换来的是变本加厉。
可他好像也没有不妥协的选项。
能怎么办呢?
也不能怎么办。
程冽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还是没什么表情的下逐客令:“回去吧,早点休息。”
程惜卿仍不愿意走,她脑海里的迷雾被迫清散,前因后果清晰如镜,令她难以招架,可她想补偿:“你放心,我保证不让他们动你的志愿。”
程冽简直想发笑:“你怎么保证?能打包票吗?”
“我......”程惜卿没想到他会这么逼问,她表了决心,却没底气,陷在纠缠不清的挣扎里。
程冽实在疲于应付,他的尖锐也终于对准了程惜卿,他直截了当捅破了窗户纸:“已经交涉过了,结果不理想,是不是?”
他就这么把事情的脉络捋得明白透彻,即使他并未亲眼所见。
程惜卿被他问得无地自容,紧紧攥着他递过来得那几张纸巾,她的心也绞紧在那纸巾里。
她仍想挣扎:“我再......”
“不用了,”程冽厉声打断她,“我自己解决。”
仿佛被惊雷劈中,程惜卿混沌的思绪顷刻间被定型。
她愣着,她隐隐约约听见一声轻响,可她意识依然沉在那一声惊雷里。
她沉着,缩着,身理性开启保护机制,拒绝理清大脑接收到的一切讯息,她说不出任何话。
直到又一声轻响传来,撞破了她麻痹心脏的结界。
是程冽开了门。
她愕然看向程冽。
他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直视程冽,可她根本看不清程冽那一双眼。
两人都沉默着,程惜卿眼里滚落两行眼泪,终于得以清晰看明程冽双眼。
那眼里,没有情绪。
他是平静的。
可那种平静,却如有实质。
似是这世界上最尖利的风暴,风眼轰然卷进程惜卿空洞的心,她承受不住那种冲击,灵魂跟着那颗感受不到重量的心脏一起被击得烂成无数碎块,飘飘坠坠。
那一声轻响,不是程冽起身的声音,也不是程冽开门的声音,是她自以为能得到救赎的那扇窗,“咔哒”一下被关得严严实实的声音。
程惜卿看着那张全然陌生的脸,恍惚想起她和程冽之间最后亲密的记忆,是她离开江城的前一天晚上。
那天,她逼着自己没有掉一滴眼泪,带小小的程冽洗了澡,坐在床头给他讲绘本。
两岁的小小程冽坐在妈妈身边,揪着绘本的页角,把故事里那只滚圆的小水豚捏进手里,听得格外认真。
讲到故事里的小水豚宝宝跟水豚妈妈说“晚安”时,小程冽也有样学样,小手放弃了彩色绘本滑溜溜的硬纸壳,蹬起小短腿,歪歪扭扭的搂住妈妈的脖子,把暖乎乎的小脸一点点凑近她,带着刚喝完奶即使刷了牙也还未消散的奶香味,软软糯糯的跟她说,“妈妈......宝......晚安.......”。
妈妈也立刻低头在小小程冽额头上亲了一下,他欣喜又满足的往妈妈怀里缩了缩,更紧的攥住妈妈柔软的衣领。
程惜卿仍然记得那一瞬间,那种柔软的甜,温润的暖,还有那张明晃晃的小小笑脸。
她在回忆里看到,年轻的自己轻轻抱着小小程冽,拍着他的后背,直到他呼吸变得均匀,进入甜甜的梦乡,才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衣角,又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年轻的程惜卿,坐在床边看了小程冽一整夜,第二天天没亮,她就提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独自离开了江城。
十多年后的今天,程惜卿已经知道,故事里那只圆滚幸福的小水豚,在这个时代,被小朋友们叫做卡皮巴拉。
它是一种无论遇到什么压力,总能保持冷静和放松状态的治愈系动物。
可它无法治愈这一刻的程惜卿。
这一刻的程惜卿,无比清醒的明白着,程冽曾经也需要过她。
那扇窗,并不是程冽关上的。
从她走出清江巷子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会有那扇窗。
而眼下,有一扇门,正等着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