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和程冽去某个小镇旅游时买的,是某个时期宫廷用瓷的仿品,但瓶身纹饰绘制非常精细,程冽说好看,他就顺手带了一只回来。
夏春生看着那两瓣碎片,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听到它碎裂的声音。
他自嘲的笑了一声,把两瓣碎片捡到桌上放着,拿了车钥匙和证件,别的什么也没收拾,就这么出了门。
当他下楼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水声,巷子口的车流声,附近工地的敲打声,街坊邻居模糊的谈话碎片,一瞬间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汹涌得不讲道理。
夏春生收紧双拳,左手的黄铜钥匙扎进心里,又硬又冷。
他忍着疼,返回屋里拿了把伞,又匆匆下楼拦了辆车,直奔机场。
一通电话结束,程冽情绪已经平复。
此刻没有回头路可走,也没想过要回头。
本就是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不掺杂一丝儿戏,他自己接受起来比其他人快得多。
程冽把那个小巧的电话手表收进兜里,看看情绪仍然低落的陈准,问道:“事已至此,吃个雪糕?”
陈准一下子被他逗笑,笑得又甜又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里面烧着的不甘和愤怒,正在被涌上来的潮气一点点浇灭,火光熄灭后,只剩下一片倔强的灰烬。
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指节的青白褪成了淡粉,喉间的哽咽却迟迟消散不去。
一阵风吹过来,混着清冽的土腥气,吹乱程冽额角的发梢。
他抬手挠一下那一点轻微的痒意,冲陈准笑笑,一如既往的眉眼清扬。
那片倔强的灰烬,忽然就燃起新生的光。
陈准恍惚间看到,灰烬被现实的雨水彻底浸透后,凝固成再也不会被风吹走的湿泥。
雨水能浇灭火光,也能滋养新绿,那些申诉无门的痕迹,在程冽最有力量的生命姿态里,只是他脚下走过的路。
陈准想起自己曾经对程冽说过:“你只要记住我,记住对你而言好的人好的事,其它的,我帮你记着。”
是的,程冽永远要清风明月的往前走。
而那点难以泯灭的执拗,那些塌在心头的沉渣,不会在岁月如流里悄悄变成“算了”,那些隐匿在眉间的怒火,强自咽下去的委屈,永远也不会释然。
它们会梗在陈准心头,变成一滩软塌塌的湿泥,埋下一颗叫“凭我可以”的种子,等着某天能破土而出。
那一阵风,飘来卷去,持续三两分钟,像给这场情绪的风暴,盖了个落幕的章,陈准将所有的滚烫内收,点点头道:“好。”
便利店的冰柜被安置在门外,两人合力打开那扇盖着一层厚厚棉被的透明门,在里面寻找一个适合雨过天晴的味道。
程冽突然说:“我昨天看见你了。”
“在哪看见的?”陈准停下扒拉的手,很有些吃惊。
“就这儿,”程冽朝屋里的老式货架点点头,“那个玻璃柜反光。”
陈准抬头看过去,玻璃柜年岁久远,背后的涂层有星星点点的氧化斑驳,中间那一层间距过大,只摆着些零碎小件,往上有大片留白,能大致辨明来往影相。
他隔着那层模糊却坚固的屏障,与里面此时此刻的他们对望,与站在他身边的程冽对望。
世界在这一刻收窄,窄得只能容下两道目光交互。
没有闪躲,没有修饰,他们就那样静静的立在里面,在光与尘中,瞳孔里映着一个小小的完整的对方。
陈准问:“你当时已经做了决定,为什么不出来叫住我?”
“或许,孤独更有力量?”程冽玩笑一句,又转而认真,“哪怕你只劝我一句,我或许就不敢了。”他说完笑一笑,又问,“你会劝我吗?”
陈准出乎意料的斩钉截铁:“我会。”
程冽很是诧异:“嗯?”
“我会,我一定会劝你。”陈准直视着他的眼睛,“妥协没有用,更好的办法或许不存在,但我还是会劝你。”
我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我只能交出我最后的、无用的诚实。
我的无能为力,像那把摔在地上的伞,伞骨断裂的脆响,比我所有未能说出口的劝告,都更刺耳,也更真实。
那些精巧的钢丝架,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可我仍想把它撑开,遮在你头顶。
程冽笑一笑:“好,你劝过了,我听见了。”
他们的视线一直没有断开,在程冽的这一个笑后,对视的重量突变。
不再是困于得失与窄巷的沉,而是接纳了所有遗憾与落空猛然踏进旷野的轻。
陈准隐隐觉得自己又要泪崩,他笃定,他这辈子再也看不到比程冽这个笑更好的了。
这个人的灵魂天生自带一种清透而坚韧的质地,他不沉溺于废墟,也不在原地停留凭吊。
这一次抉择,是他能给出的,关于自己命运的,最温柔也最勇敢的回答。
陈准用力眨了眨眼,将再次翻涌的情绪尽数遣散,连肩膀都不自觉的放松下来,他把手里选好的雪糕递给程冽,包装是那种最朴素的蜡纸,边角也有点发软了,可无人计较。
“这个奶糕给你,看起来很甜。”
“好,就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