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冽抬起头,陈准看到他潮湿的脸,也看到他潮湿的眼,他点点头,答:“回。”
心疼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所有理智。
陈准上前一把抱住程冽,他心头像被重锤击打,他想说点什么,可所有语言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下不去,刺得喉口干涩发痒。
他用力咽下一口唾沫,不敢碰一碰程冽潮湿的头发。
他也无法触碰。他手里攥着一柄收拢的伞,早已攥得手指僵硬。
他抱上去的那一下,手指开合不受控制,伞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惊走了那几只抖雨的麻雀。
陈准知道自己眼眶肯定红得厉害,却没有眼泪,他抱着程冽,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沉默的盯着自己鞋尖。
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可以聚焦的东西,仿佛那双鞋,是他的止疼药。
考场周围交通管制,附近街道禁止鸣笛,周围是克制着音调的陪考家长。
他们站在亭亭如盖的大树下,本是一种难得的静谧时刻,可陈准被一种低频的持续的轰鸣侵扰。
他在寂静与喧嚣的裂缝里辗转,周围的一切变得失真,失重。
像是血液流过太阳穴时卡顿的脉动,嗡鸣如鼓点一般击打在太阳穴,缓慢而浑实。
他无法为程冽挡去风雨,连最简单的拥抱都显得如此笨拙。
可他依然全力以赴去拥抱。
“我只是去买把伞,你怎么还在这。”他声音被这一场雨水浸透,沉得发哑,发涩。
“三点了,进不去了。”程冽反手也抱住他,轻声说,“不进去了。”
陈准咬着下唇,咬到泛白,几乎见血,他再说不出一个字,只更用力抱紧了程冽,把眼睛压在他肩膀上。
不是为了藏住眼泪,而是像在拒绝某个已经成真的、残酷的事实。
程冽放弃了什么,又拼尽全力想保住什么,一句“不进去了”说得轻飘飘,但砸进陈准心里,永远也过不去。
帐篷下的家长们陆续在往外撤,一场雨竟让气氛高涨,他们边走边情绪热烈但放轻了声音的讨论着这一年一度如期而至的美丽巧合,望孩子们都能讨个“如鱼得水”的好兆头。
便利店的胖胖老板靠在躺椅上打盹,大雨过后更好眠。
路过的流浪猫不怕人,蹭过程冽脚踝,疑似被挡道,不满的发出一声喵叫。
程冽松了手站直,给小猫让位置,陈准随着他站到边上。
目光随着小猫走了几米远,程冽收回视线,看着陈准,说:“我打个电话。”
陈准了然他这个电话要打给谁,点点头没说话。
手表被按亮,屏幕很小,也能照亮程冽残留湿气的脸,他点开拨号键盘,很熟练的按出号码。
三点十分,江城仍密密匝匝飘着雨丝,夏春生正躺在凉椅上哼着小曲儿。
阳台的窗户开着,斜风细雨钻进来,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全遭了殃。
老头儿根本没发觉,他闭着眼,凉椅晃悠得人昏昏欲睡,脚尖惯性跟着曲调点着拍子,心里模模糊糊计算着离程冽明天到达江城的时间还有几个小时。
算着算着又悄摸感慨,从机场到家走环线要不了四十分钟,这点倒是快。
陡然响起的铃声打断了老头儿悠哉的心思,震感强烈加高音环绕的老人机,在此刻显得颇为不讨巧。
夏春生仍闭着眼,又蹙起眉,抬手在旁边的矮几上一阵摸索,卡着点摸到了那个越震越远再多一秒就要掉下桌面的手机。
他拿到眼前了才睁开眼,嘴里嘀咕着“哪个烦......”
瞟清屏幕上号码的一刹那,嘴里没说完的话立刻消音,夏春生“嚯”的一下从躺椅上站起来,一时没站稳,往前一个趔趄,得亏一把抓住了博古架才没摔。
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他顾不上捡,心里咯噔一下收紧。
那个号码没存储,没有相对应的名字直白而清楚的显现,可它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因着反复拨号和来电,已经烂熟于心。
这个人......
这个点......
夏春生根本不敢深想,他切断了所有往外发散的思绪,手抖得划拉了三四下才把电话接通。
“你来接我回家。”他听见他的小冽说,“给你定了两小时后飞北城的机票,我等你。”
夏春生被一种奇异的失衡感攥住了控制身体的能力,他感觉站不住,狠力抓住博古架边缘,指节突兀的发白,发僵。
他深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好几个来回,仍无法顺畅平缓下来。
他嘴角向下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原本被调侃老头儿都异常冤屈的脸,突然就堆满了岁月的沟壑,每一道都被嘴角肌肉拉得向下垂去。
他的目光望向阳台,像是终于察觉到自己又忘了小冽嘱咐的下雨要关窗,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空洞,又苍老。
那种连痛苦都寂静无声的心酸,像一座山在雨雾朦胧中缓慢沉没。
夏春生什么都不敢问,竭尽全力稳着声音,良久,道:“好。”
一个字没落地,夏春生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前前后后就说了这么一个字,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无意识咬破了口腔内壁。
掉落的粉彩花瓶纵使摔在地毯上,也碎成了两大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