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什么重点啊?!
陈准闷头笑起来,糖在颊侧一上一下的鼓动,整个场景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
“鴸鸟,是《山海经》里的一种异兽,外形像猫头鹰,长着人的手,传说它是尧帝之子丹朱的魂魄所化。”那颗糖搅弄得人说话都变得含糊起来,陈准不得不放慢语速,“用来形容人时,可指代狂妄自大、品行恶劣的毛病,尤其适合形容那些自视甚高、蛮横不讲理的人。”
......
好吧,这么代指也没毛病。
程冽好笑道:“人自诩是一只鹤,被你说成一只鴸。”
“不是我说的,是鹤自己不乐意。”陈准又问一次,“你真不等老夏来了一起去?”
“不等了,他班机到北城都七点了。”程冽解释说,“我现在回去,就坐实了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这个结果才能真的掷地有声。”
陈准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糖棍在嘴角随着思绪微微颤动,他咽下一口糖浆,嗓子顺滑多了,可出口的声音还是比平时慢半拍,后知后觉那糖甜得有些滞重:“我知道你为什么留下外语缺考。”
“嗯?”程冽一时没听明白。
陈准清了清喉咙,说:“因为对你而言,外语最容易估分。”
“嗯。”程冽笑笑,自我消解道,“理智尚存。”
陈准还是看着他不说话,他的瞳孔很静,静得像深潭。
几秒后,他再次一把拉过程冽,把他所有未出口的心疼、懊恼、和那些被糖浆黏住的笨拙词句,都融进了这个干燥的怀抱里。
空气里只有糖在彼此口腔里融化的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陈准喉结不自觉的滚了一下,刚才那股清下去的甜,忽然又泛了上来,哽在喉咙口。
他肩胛骨微微耸着,那是少年人用尽全力克制后的细微的颤抖。
风穿过他们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消失得无声无息。
程冽的下巴磕在他锁骨上方,听见他心跳得又快又重,像一只困在胸腔里的鸟,徒劳的撞击着肋骨。
陈准没顺着程冽的话说下去,也没有出声安慰,只是那样抱着,用体温,用这沉默的微微发抖的胸膛,把两人之间那段硌人的空气,一点点压实了。
他的心疼和无力如有实质,程冽率先败下阵来,哄道:“如果我在山海经里,会是什么异兽?”
“你怎么会在山海经里,”陈准说,“你在清江巷子里。”
程冽笑道:“我是说假如,反正都说到这儿了,随便想一想。”
旧街道窄长,外边是车流如织,里面这一条分支倒是往来无闲人。
两人抱了一会儿,紧密相贴的皮肤先是发烫,然后渗出细密的汗。
毕竟是夏天了,抱了一会儿他们就默契的同时松开了,再次并肩往外走。
陈准顺着那一页页光怪陆离的异世界回忆,想找一个准确的形容:“你知道讙吗?讙的外形像野猫,长着一只眼睛三条尾巴,叫声能模仿一百种动物的声音。它不仅擅长模仿,更懂得利用声音趋利避害,既可以用叫声威慑天敌,也能靠模仿同类的声音融入族群。这种‘审时度势’的能力,正是理智的体现,区别于只会蛮力的异兽。”
陈准转头看着他,说:“虽然跟这个节点的你一样理智,可我不觉得你是讙,也不希望你是里面任何一种叫得出名字的生灵。”
《山海经》中那些未被记载的默默生活在奇山异水间的无数生灵,没有名字,就没有宿命;不被书写,就拥有了不被定义的自由。
程冽对上他眼睛,还是清清浅浅的笑,说:“嗯,我就是清江巷子里的程冽,晚上就回家。”
陈准问:“带上我可以吗?”
程冽笑说:“可以,只剩红眼航班了,怕不怕?”
陈准也笑:“不怕,我乐意。”
两人你来我往,字词在化开的糖浆里裹一圈,再吐出来,于是连对话都沾上了黏稠的亮晶晶的质地。
他们仍然踩着积水走,走得慢条斯理,连呼吸都笼着草木的清气,鞋底不时溅起细碎的水花。
轻声逗着笑着什么的声音混在朦胧杂乱的蝉鸣鸟叫里,软乎乎的听不真切。
两道颀长的背影,跟他们去年夏末在江城一中的便利店旁边并排着往职工楼的方向走去时的样子没什么变化,像两株晒在太阳下的树,露出干净利落的脖颈线条。
枝叶在风里轻轻打着颤,肩胛骨的线条在夏日衣衫薄薄的布料下隐约起伏,仍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却撑得笔直。
两人步伐一致,路过便利店,穿过绿荫交错,偶尔相撞的肩膀,时不时相互纠缠的裤脚,在清粼粼、晃悠悠的光影里,留下一帧一帧的水彩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