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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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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江城。

今晚。

七个字就能理得明明白白,可程惜卿颓然的站着,按着桌沿的手指微微发抖,声音里带着仍然不敢置信的恍惚,呐呐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敬书看向程冽的目光很复杂:“弃考,你知道这会给你档案留下什么记录吗?”

他好像是第一次没有第一时间站在程冽的对立面。

可程冽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他,他的视线始终平静地回视着程鹤松。

这场对话的核心,始终只在这二人之间。

程鹤松终于开口:“给你铺的路,已经成型,走不走,由不得你。”

程冽依旧看着程鹤松,甚至极淡的笑了一下。

怎么就能固执到这种程度呢?

这人上楼后独自待了两个小时,满血复活了?

程冽呲笑道:“路成型了,但走路的人,腿长在自己身上。”

程鹤松的目光里逐渐换上山雨欲来的阴沉:“你就不怕我折断你的腿?”

“爸!”程惜卿站在一旁,指尖抖得更厉害了,前所未有的朝那个人厉喝一声。

可没人在乎她。

餐厅里静得能听见沈姝礼在后院隐约的笑语,和大鹅被追赶时不满的嘎嘎声。

那点遥远的热闹,反衬得此处空气凝滞得有些荒谬。

程冽坦然颔首,他的语气平缓而坚定,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事实:“这不是已经断了一次么?我可以再断第二次,第三次。”

程惜卿的指尖陷进了掌心。

她忽然模糊的意识到,程冽这场看似冲动的“弃考”,并非一时兴起,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谈判。

从他说出“我自己解决”时,这就是他已经认定了的、唯一的出口。

这个出口,直指向“回江城”。

他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把自己变成了筹码,放在了天平上。

筹码的一头,是程鹤松为他定制的光明顺遂的前途、无可指摘的档案、以及程家人应有的体面未来。

而另一头,是自由。

是江城。

是......

他的家。

程惜卿喃喃自问:“怎么会这样呢?”

她想要的从来都只是一个弥补的机会,可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她无法诉说自己的无辜,那些被搁置的日子、被忽略的眼神、被轻描淡写的委屈,都是为如今这一幕推波助澜的碎片。

她以为弥补是一场有来有往的奔赴,是递出歉意就能被接住的谅解,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诚恳,时间总会为她的后悔,多停留一分一秒。

可等她终于攥紧勇气时,才发现,不仅没有人停在原地等她回头。

而她的回头,更像是替程鹤松打开这座早已为程冽量身定做的牢笼的钥匙。

程惜卿站立不住,轰然跌坐在地,地面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却远不及她心底那股蔓延开来的荒凉。

沈敬书蹲在她身旁,手掌悬在她颤抖的肩膀上方,却迟迟无法落下。

他早就知道,在这个家庭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扮演着被期望的角色。

威严的父亲、顺从的女儿,而自己呢?

他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在程冽来到北城以前,他是“可靠”的父亲,是“得体”的丈夫,是终于能够得上程鹤松眼中“合适”的能维系程家体面与稳定的盟友。

他自以为已经修炼成一卷厚实的修正带,覆盖掉不体面的曾经,抹去懦弱的过去,让那本早已写满虚伪章程的厚重记事簿光洁如新,符合程鹤松那套“风光”的装订标准。

可在程冽来到北城以后呢?

在看见程冽的一瞬间心里冒出过哪些念头?

“我当年被迫放弃一切,你凭什么可以任性?你凭什么可以拥有反抗既定命运的权力?”

“如果你的艺术之路能成功且幸福,那我当年背叛自我,妥协求存的整个人生选择由谁来买单?”

“我曾经也想要突破阶层束缚,按自己的意愿而活,可现实告诉我,这套生存法则是错的。”

“他说‘实用主义,阶层至上’才是人生真理,他说‘成功可以证明一切,牺牲梦想是必要之恶’,我信了,这就是唯一正确的路,你凭什么不信?”

“当年他用这套规则驱逐我,如今我用同样的规则来束缚你,我扼杀了自己过去的一切,才换来今天拥有了制定规则的力量,我不能行使吗?”

......

在得知程冽撕破一切宁愿玉石俱焚去追寻他想要的“自由”的这一刻,在看着程惜卿崩溃于“弥补无门”的绝望的这一刻,在看着这个瞬间分崩离析露出内部冰冷荒芜的家的这一刻......

沈敬书猛然发现,那些在阴暗里滋长的念头,那一段“被否定”的过去,从没被修正。

它们像埋在经年潮湿的墙缝里的霉斑,带着腐朽的腥气,裹挟着积年的寒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程冽不是错字。

他不需要被修正。

他是另一支笔,用截然不同的墨水,在那本记事簿边缘,画下了一道尖锐的折痕。

这道折痕,让沈敬书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笔迹的虚浮。

那些精心描绘的“光鲜”,那些反复勾勒的“颜面”,被程冽用最决绝的方式,一击即碎。

那么,谁才是那个错字?

终于,在这一刻,沈敬书不得不承认,他扮演的,是一个被困在“扮演”里的空心人。

他从未妥善埋葬过去,他是那个被永久定格在十九年前的、愤怒无助的、尊严扫地的年轻男人。

他看了一眼这个家,低声嘲讽道:“监狱还是那个监狱。”

而他自己,只是从“囚徒”变成了“狱卒”。

程惜卿仍旧坐在地上,眼泪无声的流。

沈敬书的手,终于还是轻轻落在了程惜卿颤抖的肩头。他半扶半抱,让程惜卿勉强坐在了椅子上。

程惜卿在痛苦里挣扎着清醒过来,看看程冽,又看向那个她怕了半生的人。

程鹤松仍在盯着程冽。

即使他的帮凶已然倒戈,即使那句“监狱”他听得分明,可他仍旧固执的看着程冽。

这份固执,深植于他六十余年的生命经验与权力逻辑之中。

程惜卿无比清晰的看见,他那眼神剥开了惯常的威严与疏离,露出底下某种近乎冷漠的东西,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本以为已彻底掌控,此刻却骤然显现出不同棱角的棋子。

“爸,让他......”

就在程惜卿哑声开口,想为程冽,或许也为她自己,哀求一点点人性的温度时......

门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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