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暑气已经消散,空气中还残留着六月初的晚八点特有的、湿润的、温和的热意。
可屋子里,仍然像沉在一口冰窖里。
沈姝礼大概是被刘姨哄着去了更远的儿童乐园,院子里没有再传来孩子奔跑或刘姨隐约的呼唤声。
这份突来的寂静,反而让那一声声急促的门铃被放大。
那铃声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瞬间刺破了客厅里粘稠得几乎凝固的气氛。
程惜卿那句未完的哀求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像一根细刺扎着血肉。
她心里翻滚着各种情绪,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
期盼这铃声能带来变数,哪怕只是暂时打破这令人绝望的僵局。
程鹤松那双向来锐利深沉的眼睛,从程冽脸上移开,投向玄关方向。
评估没有停止,反而因这意外的打断,镀上了一层被打扰的不悦和更为审慎的掂量。
是谁?
来得这样巧?
程冽顺着所有人的视线,径自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风尘仆仆却笑得笨拙的夏春生。
那个笑容,是从身体深处开始颤动的,先是肩膀微微发紧,像被无形的线向上提了一下,然后所有克制过的等待与想象,都在与程冽目光相接的瞬间落回了心上。
紧接着,难以置信的眩晕,深植于骨髓的自责,跨越时间而来的酸楚,小心翼翼的失而复得的庆幸,无数种情绪的叠加,全都融化在那个逐渐由笨拙变为踏实的笑容里,顺着眼里的光流淌开来。
夏春生仿佛是想开口说话,可他忘了他本就因为那个笑,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拢。
于是喉咙里咕噜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他想说什么呢?
“如果当时......”
“如果我能......”
“如果早知道......”
每一个“如果”都轻得像羽毛,但堆积起来,却足以让胸口塌陷出一个深陷的凹坑,仿佛那里背着一个看不见的、装满“本该如何”的包袱。
程冽定在那里。
他看到夏春生肩膀的颤抖,看到那件旧的半袖衬衫肩线上磨损的痕迹,看到那双眼睛特别亮,亮得和他渐白的鬓角不太相称。
他看到夏春生嘴唇的翕动,看到那些无声的“如果”,是如何化作实质的重量,压弯了那副挺了一辈子的背脊,花白了上一次见面时还黝黑的头发。
夏春生喉咙里那声气音,是在程冽心口锯了一下的钝刀。
那些没出口的话,程冽都听见了。
可他更愿意相信,夏春生那融化在了颤抖的唇间的第一个音节,一定是他的名字。
“小冽,”夏春生终于开口,“我来接你回家。”
程冽定在那里的脚动了,他向前一步,再一步,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抓住了夏春生那只粗糙的布满硬茧却温暖干燥的手。
继而,程冽更紧的握住他的岛,他说:“好,我们回家。”
“嗯。”夏春生喉结剧烈的滚动,从胸腔深处挤出这个音节。
他反手握住了程冽的手,握得更用力,那力道几乎有些莽撞,他却不肯松一分 。
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来,仍像每一次做的那样,拍拍少年挺拔的背脊,再摸摸他柔软的头发。
只是这一回,他收住了眼角的湿润,收住了嗓子里的哽咽,只有收不住的笑,伴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走,我们回家。”
“小夏。”
一个浑厚的声音突然响起,截断了他们的去路。
是程鹤松。
夏春生应声看过去。
程鹤松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通身却散发着一种无声的厚重的威压,隔着十米远的距离,让门口这一片微微灼热的空气,骤然冷却下来。
他看着夏春生,目光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波澜,只有狠厉的凝视。
那目光越过夏春生风尘仆仆的肩膀,落在程冽与夏春生紧紧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小夏,来得很准时啊。”
这话任谁也听不出是重逢的问候。
每一个字都平稳的落下,砸在寂静里,让夏春生几不可察的绷紧了一分。
他攥着程冽的手,依然没松,出声道:“准时吗?我这不是迟到了有半年了吗。”
“这些年,辛苦了。”程鹤松看着门口的两人,目光阴骘,语调却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但是,你的任务,到此为止。”
他字字千钧,落音果断,词与词之间精准的停顿,像无形的楔子,把人钉在原地。
程冽感觉到夏春生手掌传来的细微颤动,那不再是纯粹激动的颤抖,而是掺入了一丝别的,更为复杂的东西。
夏春生迎着程鹤松的目光,脸上那未散尽的笑容慢慢收敛,却没有消失,而是沉淀成了一种更坚韧的神情。
他再次拍了拍程冽肩膀,是某种无声的安慰,而后松了手,走向程鹤松:“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空气骤然收紧。
程鹤松没立刻回答,他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将夏春生从头到脚又丈量了一遍。
最后落在他那双平稳的眼睛上。
跟程冽如出一辙的、对上程鹤松时的、没有温度的、没有情绪的平静。
“行。”程鹤松终于开口,一个字,短促而冷硬。
他没有丝毫停顿的转身,率先朝楼上走去,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环节。
程冽一直站在玄关口没有跟上来,夏春生又回头看看他,笑了笑,说:“等着,很快。”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承诺的分量,是一种全然笃定的姿态。
“嗯,”程冽也笑笑,眼睛里的光很纯粹,很亮,一如既往的又稳又烫,他还是说,“我等你。”声音清亮干脆。
然后,夏春生转身,跟上了程鹤松的背影。
程冽看着夏春生踏着楼梯上去,那背影在他眼里,不是去谈判,而是去收尾。
去把横在两座城市和三代人之间的那些年的沟壑,“咣当”一脚给踹平。
他信夏春生。
沈敬书不知何时已经出了屋子,后院里透着一点火星和隐约消散的轻烟。
程惜卿踉踉跄跄着站起来,也往楼上去。
程冽抱臂倚在墙边,他的姿态甚至是松弛的,他对程惜卿的行为全无探究,只是看着她摇摇晃晃的单薄身影,有些担心她会摔下来。
在他心里,胜利的号角已经吹响,此刻,不过是尘埃落定的余音,任谁也无法再改变。
所幸,程惜卿撑着雕花的木制扶手,安然拐进了程冽再看不到的楼梯转角。
“哥哥。”
程冽心里想着“没摔就行”,正准备也上楼去拿行李,听见沈姝礼在身后叫他。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了呀?其他人呢?”沈姝礼少有玩得这么晚的时候,大概是玩得尽兴,声音有些困顿,但也还带着些微兴奋。
“要忙着洗漱睡觉了。”程冽一笔带过。
沈姝礼又问:“爷爷心情变好了吗?我这么晚回来,他会不会更生气?”
程冽蹲下来哄她:“没事,他不会跟你计较。”
“哦哦,刘姨说了,”沈姝礼说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又接着说,“老人不计小孩过,是这个意思吧?”
刘姨在边上尴尬的笑笑,接话说:“咱们赶紧去洗洗,睡觉了哈,都睁不开眼了。”
沈姝礼赖着不走,她搞不明白自己是被特意支出去的,只是忽然就想起来哥哥说了“吃完饭就走”的话,撑着精神要问个明白:“你要走到哪里去?明天回来吗?后天周末了,咱们去商场吃冰淇淋好不好?”
程冽那些道别的话,再不说就真的找不到机会了,于是狠狠心,说:“我要回家了,回江城。要等到明年才会再来这边读书。”
小家伙听不明白,愣怔发出一声:“啊?”
程冽揉揉她头:“你可以放暑假了来江城找我玩,我带你去抓萤火虫好不好?”
小姑娘这会儿着实撑不住精神,思维已经停摆,她不知道北城和江城相隔千里,也不理解两个家庭隔着怎样的山海与旧怨。
她只听到“萤火虫”,眼睛在困倦里努力的亮了亮,“好啊!那我先去睡觉啦。”
“嗯,去吧,柚子晚安。”
“哥哥晚安。”
沈姝礼说完摆摆手,刘姨牵着她进了房间。
程冽上了楼,去拿他的行李。
他的行李早已经收拾好,仍然只有来时的那个行李箱,除了沈姝礼送的一些礼物,其他任何在这边添置的东西,他都没带。
程冽进了房间,正准备关门,听见书房传来一声嘶哑的极力克制的低吼,隔着厚重的木门,依然能听出里面压抑的风暴:“......笑话!”
他听见程鹤松克制不住的暴怒:“你有什么胜算?!”
程冽没有停顿,他没有走向书房,没有试图去听清更多,没有等待夏春生的答案,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好奇或担忧。
他只是极轻的,几乎无声的,将已经旋开一半的房门,轻轻推了回去,让门缝彻底合拢。
书房里,程冽第一次来时坐的那张木制沙发上,此时坐着夏春生。
而他对面的程鹤松,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眼底攒着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