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的茶盘,没了摆弄的闲情,冷寂无声,再没有茶水细密的咕嘟冒泡的轻响。
程鹤松胸膛起伏,方才那声压抑的低吼仿佛抽干了他维持体面的力气。
他看着夏春生,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试图钉穿对方脸上那层无懈可击的平静。
夏春生却只是微微向后,靠进沙发坚硬的靠背里。
这个姿态甚至可以说得上放松,与程鹤松紧绷的姿态形成鲜明对比。
他没有回避那道目光,迎上去,眼神里是程冽在他上楼前最后瞥见的那种深潭般的平静。
“在清江巷子,知道我叫夏春生的人,两只手就能数的过来,知道我是程爷爷的人,能挤满一条街。您是名正言顺的程爷爷,但您更在乎程鹤松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拥有今天这样的地位,到底用了些不能明言的手段,回头找找,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走到今天这个局面,我心里的难受也做不得假。但事已至此,我不介意翻旧账,也不怕两败俱伤,怎么取舍,就看您留着什么念想了。”
程鹤松这辈子,总的来说,利国利民,称得上人民的好公仆。
他曾是夏春生不可撼动的人生信条。
可现在夏春生已然明白,“在其位,谋其事,尽其责”,是程鹤松的道,不是他的善。
他为了他所谓的大局,也有不择手段的时候。
夏春生继续讲:“我也不介意跟你们对簿公堂,闹得人尽皆知。小冽的所有身份信息都在江城,您应该听过,强龙不压地头蛇,在江城,我比您,更有胜算。况且小冽已经成年,他完全可以自主选择。”
程鹤松没有动。
他像是骤然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的石膏像,堪堪维持着那个双手按膝、背脊僵直的姿势。
书房里昂贵的沉香似乎也凝滞了,味道沉甸甸的压在空气里。
红木家具泛着幽暗的光,那些曾象征权力与威严的厚重轮廓,此刻只让人觉得窒闷。
程鹤松想起很多年前,夏春生还是个眼神里有野性,脊梁却不得不为他弯下的年轻人。
那时,一杯滚烫的茶递过去,对方会双手接过,哪怕烫了手,也要恭敬的喝完。
而如今......
程鹤松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点干涩的“嗬”声。
良久,他才出声,像自言自语:“好一个‘念想’。”
不等人答话,他眼神又变得凶狠,猛地擒住夏春生:“我这一生......竟是为了今天,让你来将我的军?”
“不是我要将您的军,”夏春生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说不清的涩味,“是您亲手把这条路,堵得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他盯着对方凶狠的眼神,像是要从那片狠戾里,找出半分旧日的影子。
可什么也没有。
“是您把‘念想’两个字,变成了困住所有人的枷锁!”夏春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今天来,不是要赢您,是要把这把锁,砸个粉碎!”
夏春生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我可以陪您下地狱,我不怕,您怕吗?”
那股劲,跟程冽说“第二次、第三次”时毫无二致。
“啪!”的一声,程鹤松猛然挥落面前一方沉甸甸的茶盘,汝窑烧制的莲韵盖碗狠狠摔在夏春生脚边。
那曾是他掌控局面,从容不迫的道具。
上好的陶瓷瞬间四分五裂,公道杯的壶嘴混着清心杯的碎屑,带着往日那些礼节、恩威、雅趣与无懈可击的姿态,一同炸开在地毯上。
有几片甚至溅上了夏春生的裤腿,不待留下任何痕迹,已经滑落在地。
程鹤松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瞪着夏春生,眼神赤红,再不见半分平日的深沉威仪,只剩下被彻底逼到悬崖边的狰狞。
“你......”他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带着血腥气,“你当真以为,我不敢?!”
夏春生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狼藉,又抬眼,迎上程鹤松濒临失控的目光。
他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一丝波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摊碎片,那声巨响,仿佛只是拂过耳边的轻风。
“我当然知道您敢。”夏春生开口,声音归于平静,“您敢的事太多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书房里死寂一片。
每一片碎瓷上都映着周遭变形的倒影,有人支撑了数十年的威压正在不可逆转的寸寸龟裂,有人仍然平静从容。
蓦地,那扇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它被人从外面,极其缓慢的推开了一道缝隙。
程鹤松和夏春生同时一顿,目光倏地转向门口。
程惜卿木讷的走近,像个没有灵魂的破布娃娃。
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步挪进这间充满了硝烟与碎片的书房。
对地上那摊刺目的碎片视若无睹,对空气中紧绷的,几乎能割伤人的气氛毫无反应。
她甚至没有看程鹤松,也没有看夏春生。
她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空白。
她在程鹤松面前站了一会儿,目光似乎终于落到了地上那摊碎裂的茶具上,停顿了几秒。
她忽然极轻的笑了一下。
呵。
体面如此。
荣耀如此。
一切需要精心维护的完美,皆如此。
她重新抬起头,这一次,那双空茫的眼睛里,似乎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决绝的东西。
“爸,放他走吧。”
她把一只小小的U盘放在茶几上,再没有说一句。
可谁都明白,她放在这的,不是请求,是通知。
她不再看程鹤松脸上山崩地裂般的表情,也不理会一旁沉默如山的夏春生。
她转过身,依旧用那种木然的步伐,朝着门口走去。
书房的门,在她身后缓缓的自动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仿佛为一段被精心规划却彻底失败的人生,落下了最后的句点。
书房再一次陷入寂静。
程鹤松极其迟缓的转动眼珠,看向那枚U盘。
它那么小,那么轻,在宽大的茶几上几乎微不足道。
可他知道,里面装着的,或许是他经营半生,最见不得光的那部分根基,是他曾经以为牢牢握在手中,用以掌控他人的把柄。
如今,却被人以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轻飘飘的放在了这里。
他一生信奉控制,权衡,以物易物,以势压人。
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自己完全攥在手里的人,用他最熟悉的方式,进行一场他无法拒绝,也输不起的交易。
原来,失去掌控,是这样的滋味。
夏春生的目光也落在那枚U盘上,他的眼神复杂了一瞬,有震惊,有了然,最终化为一片静默。
他看向程鹤松,那个曾经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男人,此刻佝偻着身躯,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随着那一声门响被抽干了。
夏春生什么也没说。
他不需要再说任何话。
程惜卿已经用最狠绝的方式,为他们扫清了最后一道障碍。
他最后看了一眼程鹤松,那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怜悯,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了断。
然后,他转身,拉开书房的门。
这一瞬间,他陡然想起陈准那句:“您也没有变过是不是?”
没有变过?
变过吗?
夏春生回头想想,命运弃他眷他,一失一得,再回首,发已半白,一辈子真就一瞬间似的,哪有那么可怕呢?
他坚定的选择程冽,没有变过。
夏春生轻吁一口气,笑得清风,知命之年,也如少年意气,庆幸这些年只是“鸷伏”,不是“算了”。
他走出那扇门,看见程冽提着箱子站在楼梯转角,冲他的方向露着半张平静的侧脸。
他知道,那张脸上,有一双清澈得映不出任何污浊的眼睛。
程冽听见脚步声,侧头看过来:“好了?”
夏春生点点头,几步走到他面前。
目光在他脸上仔细地扫过,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只是单纯的想多看几眼。
然后,他伸手,不是去接行李箱,而是极其自然的,带着点不容分说的力道,揉了揉程冽的头发。
“嗯,都好了。”夏春生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松弛,甚至有一丝轻快,“等急了?”
“没有。”程冽任由他揉乱自己的头发,没躲,嘴角几不可察的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却真实,“就知道用不了多久。”
夏春生点点头:“嗯,咱们回家!”
程冽跟在后面:“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