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谢谢你呗?”
“不客气,明天别不让我进门就行。”
“行,你明天到巷子里,往里直走两百米,有个超市,你去那门口领两盒鸡蛋带过来,现在这事儿可以扯平。”
“啊?领鸡蛋?”
......
程冽不再试图去听清具体内容,此刻,喧闹的、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暖,充盈在感官里,丰盈而宁静。
是风,是月,是夏春生中气十足的嗓音,是陈准鲜活的俏皮话,以及前方再无阴霾的通往“家”的路。
陈准又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夏春生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却没了火气。
风依旧徐徐,带着亘古不变的,抚平一切的耐心。
程冽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他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夜风、草木与自由气息的空气。
真好。
他想。
他又好像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慢慢瞌上了眼睛。
陈准在他刚枕上胳膊的时候就有意放慢了声调,减小了话音,车里逐渐趋于安静。
夏春生往后看了一眼,程冽在他背后,看不真切,他小声问:“睡着了?”
陈准又看一眼程冽的脸,轻声回答他:“嗯,睡着了。”
又过了一会儿,陈准突然往前倾了倾,小声问:“爷爷,睡着了吗?”
夏春生闭着眼没动,声音也放得很轻:“没,你小子有屁快放。”
陈准一怔,老头儿这么记仇啊。
“您当我是宋离呢,我才不是!”
“嘿,吃了通心粉了你俩!”
什么莫名其妙的!
陈准听不懂,也不再掰扯这些有的没的,他绷着情绪,说:“我想跟您道个歉,爷爷,对不起。”
他说得很是郑重,夏春生听出来跟前面那阵玩笑话不相关。他睁开眼睛,冲后面侧了侧身子,摆出一个言归正传的意思:“你道什么歉?”
“他春节过后没能回江城,是因为他们拿我的保送名额威胁他了。”
陈准有些难以启齿,倒不是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羞耻,而是每每想起这件事,仍然心疼得要命。
可他又觉得自己必须道这个歉,难以启齿也得开口。
夏春生看他一眼,又转回去了,背着身问他:“你觉得是因为这个?”
“我知道不是因为这个,就算没有这件事,他们也能从鸡蛋里头挑出骨头。可是,”陈准不想闹出大的动静吵醒程冽,仍保持着往前倾着得姿势没动,“这就是一个真实存在的让人抓住了契机的豁口,从我这产生的豁口,我没法不在意。”
夏春生没顺着他争个对错,也没说接不接受他的道歉,反而说道:“那我也跟你道个歉,要不是我一时糊涂,也不会让他离开江城......是老头儿对不住了。”
陈准先是一愣,而后明白过来,夏春生跟他一样,有着无法启齿的歉意。
这歉意真正对准的对象,是那个歪在窗沿上睡得正沉的人。
可说得出口的歉意,于程冽而言,是一种辜负。
夏春生和程冽听着双方各自的对不起,隐在黑暗里,两人同时的,兀自笑了。
车里静了好一会儿,夏春生收了笑,问道:“很沮丧吧?”
“嗯,挺难受的。”陈准想了想,说,“那人说我只会逞口舌之快,好像真是这样,除了说几句空话,什么实质性的事情我都做不到。很憋屈,很想快点变成大人。”
夏春生呲他一句:“傻!”
陈准也觉得自己傻,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双双发麻,他没吭声。
夏春生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自嘲:“大人?大人就什么都做得到了?你看这世上大人还少了?车子要加油,手机要充电,冰箱会结霜,钥匙会生锈,哪个大人能解决?大人也有想护着的人护不住的,想做的事做不成的。”
陈准鼻子有点酸,如果成为大人并不意味着更自由,更有力量,反而可能陷入重复或无力,那他急于求成的成长指向,究竟何在?
“最厉害的不是‘什么都能做到’,是明明知道很多事都做不到,还愿意去做。”夏春生声音软和下来,也像是在安顿自己那颗也仍无法释怀的心。
陈准抬起头,眼眶有点红:“集训刷题时,遇到不会的题,我还是会把公式工工整整写在稿纸最上面,像给无能为力的事办个庄重的开幕式。可不会就是不会,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没办法给自己找补。”
他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开的鼻音,他仍不甘心:“要是我再大几岁,我说的话是不是就更有重量,而不是像现在,连反驳都像小孩子赌气。”
路灯的光晕在陈准年轻的侧脸上流转,那些尚未被生活磋磨出弧度的棱角,在光影里格外清晰。
夏春生当然知道年轻人过不去的是什么。
他过不去的,从来不是自己的颜面。
陈准过不去的,夏春生也过不去。
可眼下,年轻人就是年轻啊,树上结的果子,不也是青的时候最硬吗?
夏春生转而一笑:“你小子,尽整废话文学,这在我们以前啊,叫车轱辘话。别是那人一句‘逞口舌之快’给你说破防了吧?”
陈准被这老顽童几句热梗逗笑,他吸了吸鼻子,说:“岂止破防了,血压都上来了。”
夏春生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声音在车里软软散开:“那人说你逞口舌之快,可他不知道,有些话说出来,理是正的,就够了。”
夏春生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皱纹里显得很亮:“你现在觉得憋屈,是因为你心里有火。这火别让它灭了,也别让它烧着自己。变成大人不是一夜之间的事,你小子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别急着长大,我们小冽不喜欢长得太着急的。”
陈准再次破防,鼻腔里差点飞出鼻涕泡:“‘着急长’跟‘长得着急’它是一个意思吗!”
夏春生“呵”一声转回头,不理他了。
车里再次安静下来,陈准缓缓靠回椅背上。
他撑着身体,没发出多大动静,程冽仍睡得沉实。
车子正绕过半环形的高架桥,桥下是条不知名的江。
陈准仍握着程冽的手,远远看见江面上有货船正慢悠悠驶过,船上的灯火投在波浪里碎成无数跳动的金箔,每一片都仍在黑暗里坚持着发光。
不耀眼,但足够让夜航的人,看清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