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明天是去这个......”周锦上蹲在屋檐下一块遮荫的角落,在手机上划拉着尤姐做的旅游攻略,看不明白似的皱起眉头,不可置信的问,“去花园里看海?”
宋漓咬了一口老冰棒,嚼得嘎吱作响,跟着蹲下来,遮荫的地儿不够,他把锦少爷往里挤了挤,顺嘴接了句:“那不然,去沙漠里等船?”
“不如,等驼队驮着海过来吧?”余明歧也挤过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宋漓撑开两手一边推一个,“散开点,别挤着,热死了!”
锦少爷没见过这么无耻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不是你自己挤过来的?把我最凉快的地儿都给挤走了。”
“就是,太不要脸了!”余明歧跟着狠狠唾弃,“丢海里喂海狮吧!”
“为什么是海狮?一般这时候不都说喂鲨鱼吗?”宋漓不解。
“因为海狮捕食时,不会像鲨鱼那样直接吞咽。”程冽拿着张单子,推开玻璃门出来,刚好听见这两句,于是好心替某人解惑。
陈准跟在后面出来,见某人仍皱眉不解,于是接上“爱心传递”的小棒,继续深度解惑:“它们会先用牙齿咬住猎物,反复咀嚼撕碎,尤其是处理体型较大或外壳坚硬的猎物时,会通过多次咀嚼研磨将食物分解成小块,有时还会出现‘吞入后再吐出重新咀嚼’的情况,确保食物充分破碎,方便吞咽和消化。”
“卧~擦!”宋漓噌地一下站起来,深仇大恨似的咬下最后一口冰棍,“我被组团针对了!等下上桌的肉你们都得让着我才能弥补我满是漏洞的心!”
“来,”程冽把菜单递过去,“你自己挑。”
几人陆续站起来跟着往店里走,周锦上嘴里还嘀嘀咕咕的:“心眼子比你名字里的点还密集,能不满是漏洞吗!”
“‘漏洞’是这么用的?”余明歧走在最后,学霸之魂时刻燃起,“你们说得如此自然而然,我特么都要怀疑我保送生的身份是不是真实的了!”
“放心,你,还有他,”宋漓反身退着走,指一指陈准,“你俩保送生的身份都是真实的,我飞行学员的身份也是真实的,我冽岚美预备役的身份也真实,锦少么,‘全球健康学’健康促进积极分子的身份也保真。”
锦少拿了江大的录取通知书,虽然是调剂后的,可也到底是升级了,不再是一年前那个一点就炸的炮仗了:“可不是么,我看你身上有一种叫做‘欠不喽嗖’的新发疟疾,我得好好研究研究,SCI指日可待。”
“这边!”几人贫着嘴拐了个弯,走到里间,青夏在一方圆桌后站起来朝他们招手,引着几人过去。
大家陆续落座,是个挨着两面落地窗的角落,能看见隔着一条公路的蓝海。
“我排的这个位置不错吧,绝美!”尤宜浓转动餐桌倒了杯水,没来得及喝一口,望一眼外面眼睛都收不回来。
几人跟着往外看,确实美不胜收。
此时是下午五点四十二分,这座北方海滨小城的夏日不如江城的铁板烧来得炙人,但这个点的阳光也依然炽烈。
还称不上是夕阳的日头,光芒虽已偏斜,但余威犹在,像熔炉里滚出的火球,以一道锋利的角度,金灿灿横扫过整个海面,在浪尖上点燃一道道跳动的碎芒。
海水是明丽的靛蓝,也被镶上流动的金边,而背光的波谷,则沉淀成墨蓝色的深邃沟壑。
明暗对比因此变得极其强烈,整个海面仿佛一幅用浓重油彩绘制的动态画,笔触分明,惹眼吸睛到极致。
有帆船的剪影从光芒中心穿过,整个世界仍然沉浸在一种盛大的极致热烈里。
而如此热烈的这一天,是七月份的最后一天。
在这一个月里,在座几人已经陆续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有人留在江城,有人选择去更远的地方追梦。
陈准的国际赛也已经结束,他所在的队伍获得了这一年的团体第一,而他本人也延续冬令营的一枝独秀,再次拿了满分。
程冽用系统公布的成绩加上自己估摸的英语分数,凑到了一个比岚美录取线还高的数字。
亲近的人都悄摸在心里难受了一阵子,他自己倒没什么遗憾,失去是为了更好的得到。
总之,海面上那艘白色帆船,不知何时已滑向视野尽头,变成一个若有若无的点,像是替他们先一步去远方探了路。
“来来来,干杯!”
“干杯!”
“祝咱们旅途愉快!”
“本来就很愉快!”
“那就......祝咱们旅途更愉快?”
“不,祝咱们旅途最愉快!”
“成成成,最愉快!”
“最愉快!”
柠檬水里的冰块撞得叮啷作响,几人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有种刺痛的爽快。
陈准又倒了一杯,慢慢靠近程冽的杯子,轻轻碰上去发出小小的一声叮铃。
程冽转头看过来:“怎么?”
陈准对上他视线,嘴角噙着一抹明晃晃的笑意,用低沉的气声问他:“六月份的大漆茶器,七月初抓萤火虫,七月底看海,哪个最愉快?”
程冽:“?????”
陈准问完,自己也知道不好意思,对上程冽揶揄的眼神,刚才还云淡风轻的笑也撑不下去了,立刻移开眼盯着杯子里的柠檬片,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做漆器,是他俩自己去的。
那阵子陈准没那么多时间,只有周末是陪着去的,程冽自己前前后后差不多弄了半个月,给夏春生做了个戗金的茶碗,还有个黑底红漆的鎏金小葫芦。
不知道是大漆圣体,还是防护措施做得仔细,痛痒交织的入门仪式,程冽反正是没尝到滋味。
就是时间比较短,他自己嫌弃做得不够细致,但老头儿很喜欢。
那个茶碗的漆层因为湿度变化出现了令人意外的纹理,漆面的触感也会因茶汤温度产生微妙变化,甚至隐约透出茶色沁染,夏春生一天天的要反复琢磨好几次。
那个小葫芦,更是走哪都带着,盘得溜光水滑。
程冽还单独给陈准做了个掐丝书签,图案挺简约,推光漆上撒了银河,再用螺钿嵌了个小熊座,星座底盘的几何图用了极细的铜线掐丝塑形。
陈准去的那两次也没闲着,调漆、镶嵌、打磨时他自己也跟着动了手。
程冽是那个紧盯细节的研磨工匠,陈准就是个指哪打哪的随性诗人。
书签出水时,倒是意外浮现出两人指纹重叠的朦胧肌理,是属于这一场液态记忆里的意外馈赠。
抓萤火虫呢,是沈姝礼来江城玩时一起去的,还带了个姓宋的尾巴。
姓宋的尾巴充当司机,开着夏春生的吉普,给他们拉到了栗香镇。
萤火虫并不好抓,忙活半天,成果寥寥,透明的玻璃瓶子里只有几点细碎的荧光,几人累得躺在河边的草坡上。
即使这样,小家伙也雀跃到不行,后来看够了说要放生,宋漓带着她去,不出意料的,情景重现......
粉雕玉琢的瓷娃娃滚进了泥巴沟子里......
自此,漓宝成了“li远点吧宝”。
漓宝倒也不亏,他来这一趟,被李婶好一番投喂,腹肌都给撑圆了,回去时还大兜小兜的带了好几样走。
再就是这次的旅行,更不用说,有一个算一个,都没落下。
几人订的也不是廉价航班,可行李箱被离奇的延误了,航空公司带着歉意告知可能要两天后才能到达。
沮丧之际,航空公司在机场给了他们每人一份紧急补偿。
是一个内含基本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的应急包。
几人打开一看,简直哭笑不得。
里面是一件印着巨大不知名企业活动标语的荧光色T恤和一条不太合身的运动短裤。
别无选择,大家只能穿上这身“新行头”继续旅程。
穿着如此突兀的衣服,他们反而彻底放下了包袱,以一种破罐破摔的轻松感融入这座城市。
那几身滑稽的衣服,在朋友圈里轮番轰炸,反而成了比任何风景都更独特的旅行印记。
虽然今天早上已经顺利拿回了行李,但程冽想到这,还是不由得笑出了声。
他这么莫名其妙一笑,陈准更窘迫了:“你别笑,我抬不起头了。”
他这话一出,分明是不打自招。
程冽笑得更深了,眼尾弯起来,像藏了把小钩子,慢悠悠的晃了晃杯子里的柠檬片,又搁回桌上,也不问他为什么抬不起头。
等到逗够了,程冽才开口解释:“我不是在笑你,就是想起那个急救包了。”
“行,不纠结这个。”陈准语气恢复平常,伸手把程冽的水杯往他那边挪了挪,一个极占有的小动作完成,催促道,“快回答我。”
程冽明知故问:“回答什么?”
“别逼我在大庭广众之下之下让你脸红!”陈准指尖在他掌心不轻不重的划了一下,“虽然你知道我做不出来。”
“撂狠话是这样撂的?”程冽笑得不行,头一次见耍狠还气短的。
陈准自己也好笑:“我撂什么狠话,我这是善意提醒!你快点‘善意’回答我!”
两人耳语还知道羞耻,全程用气音,陈准说到这,咬字和音调都着重突出了后面那个“善意”,程冽简直要镇不住胸腔的震动。
陈准那个问题,程冽当然记得。
他那么问,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么?
不就是又开始秀他的醋劲儿下限了么。
程冽了然,每次都是又无奈又好笑,还有种悄么滋儿的甜。
自己惯的还得自己哄,程冽诚心诚意的开始端水:“都是‘最愉快’,因为你每次都在。”
程冽虽然压低了声音,可笑意却藏不住,眼里全是亮晶晶的光,声音温柔而笃定。
陈准心里都冒泡泡了,嘴巴上仍装作不满:“你好官方。”
“哦,那很抱歉。”程冽故意说得轻且缓,看起来特别随意。
他俩把这一套把戏已经玩得非常纯熟了,陈准特爱看他这样,玩不够似的,又接着说:“好敷衍,你知道我生气的点吗?”
“知道,”程冽怎么会不知道,他心里门清,于是很快给出答案,“东经18°42'15",北纬154°30'45" 。”
怎么样?
听起来非常的不敷衍吧!
大学霸却是一滞:“嗯?”
程冽抿了抿唇,仍说得淡淡的,眼里却满是狡黠:“坐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