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总带着点捉摸不透的性子,前一刻还裹着梧桐叶的清润,下一秒就卷起盛夏的躁热,扑在十二班的走廊上。浅蓝色的校服被风掀得翻飞,像是揉皱的天,物理课的下课铃刚响过三分钟,粉笔灰还悬在教室上空没散尽,温书昀就扯着洛霁的手腕往走廊冲。
“王老头的拖堂瘾又犯了!”温书昀蹙着眉,白色的花边内搭套在蓝校服里面,她拉着一半的校服外套被风鼓成一只软乎乎的气球,“最后那道动量守恒题,他讲得唾沫横飞,我感觉我的笔尖都要在草稿纸上戳出洞了。”
洛霁被她拽得踉跄两步,浅蓝色的校服外套滑到胳膊肘,她抬手捞住,嘴里含糊地应着:“可不是嘛,再拖下去,下节英语课的预备铃都要追着我们响了。”
两人踩着走廊地砖上的阳光光斑往前走,饮水机在楼梯口的拐角处,亮闪闪的不锈钢机身映着窗外忽明忽暗的天。刚拐过弯,洛霁的脚步就猛地顿住,力道大得让温书昀也跟着踉跄了一下。
楼梯口的阴影里,站着廿阳。
他还是穿那件宽松的黑色T恤,外面套着件敞开的浅蓝色校服,微分碎盖的发梢被风撩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此刻他正侧身对着她们,微微低着头,跟面前的女生说着什么。那女生穿的也是蓝白相间的校服裙,是七班的林薇薇,梳着高高的马尾,手里攥着一本粉色的笔记本,指尖紧张得泛白,脸颊上晕着一层浅红。
走廊里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像一把锋利的刀,把廿阳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林薇薇的脚边。他的嘴角弯着,是平日里那种开朗的笑,眼神里却带着洛霁没见过的温和,连说话的声音都放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风从楼梯间灌上来,吹得林薇薇的马尾晃了晃,也吹得洛霁的心尖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得发慌。
温书昀也看清了,她下意识地拉了拉洛霁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又是林薇薇……她该不会又来找廿阳借资料吧?”
洛霁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水杯,指节泛白。她知道林薇薇,隔壁班的文艺委员,字写得好看,画画也厉害,上次运动会还给廿阳递过冰镇矿泉水。以前听廿阳提起她时,语气里满是赞赏,说“七班有个女生画的黑板报,拿了全校第一”,现在想来,那些话像是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的心上。
廿阳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看过来,目光跟洛霁撞了个正着。他愣了一下,随即扬起手跟她们打招呼,笑容依旧灿烂:“哈喽,你们来接水啊?”
他的声音打破了走廊里的安静,林薇薇也跟着转过头,看见洛霁和温书昀,脸颊瞬间红得更厉害了,手里的笔记本攥得更紧,小声地说了句“我先走了”,就低着头匆匆跑下了楼梯,粉色的笔记本一角从她的臂弯里露出来,晃了晃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廿阳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挠了挠头,转过身朝她们走过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这丫头,说个话都这么害羞。”
洛霁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却觉得脸上的肌肉僵得厉害。她走上前,把水杯放在饮水机的出水口下,按下按钮,水流“哗啦啦”地冲进杯子里,冰凉的触感透过杯壁传过来,却没让那颗发闷的心凉快半分。
“她找你干嘛啊?”温书昀先开了口,一边拧开自己的水杯盖,一边状似随意地问,目光却在洛霁和廿阳之间转了转。
“哦,她问我上次物理竞赛的复习资料能不能借她看看。”廿阳说着,抬手挠了挠头发,黑色T恤的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晒得微棕的胳膊,“我答应她了,放学给她送过去。”
洛霁接满了水,“啪”地一声按下停止键,水流戛然而止。她拧紧杯盖,转过身看着廿阳,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你还挺热心肠。”
“那当然,助人为乐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嘛。”廿阳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逗趣的样子,伸手想去揉洛霁的头发——这是他们之间最常见的小动作,以前洛霁总会笑着躲开,然后回怼他一句“别弄乱我的头发”。
可这一次,洛霁却猛地偏头躲开了。
廿阳的手僵在半空中,眼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闪过一丝明显的疑惑。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英语老师略带严厉的声音:“下次再背不下来《岳阳楼记》的英文版,就把整篇课文抄十遍!”
紧接着,萧也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他单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皱巴巴的英语课本,浅蓝色的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领口的扣子没扣好,露出一点锁骨,浑身都透着股桀骜不驯的痞气。听见老师的话,他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等老师转身进了办公室,他才松了口气似的,抬手扯了扯校服的领子,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散去。
他一抬眼,就看见了楼梯口的三人。
目光扫过洛霁紧绷的侧脸,又落在廿阳僵在半空的手上,最后定格在刚才林薇薇跑走的楼梯拐角,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走廊里的阳光又亮了几分,像是刚才的阴云只是路过。风卷着楼下的栀子花香飘进来,混着粉笔灰的味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怎么了这是?”萧也走过来,视线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洛霁身上,语气里带着点惯有的痞气,“谁惹我们洛大小姐不高兴了?”
洛霁没理他,端着水杯就往教室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浅蓝色的校服裙摆划过地砖,差点撞到迎面走来的同学。
温书昀叹了口气,对着廿阳和萧也无奈地摇了摇头,赶紧追了上去:“洛霁!你慢点!”
剩下廿阳和萧也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廿阳收回手,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我没惹她啊……她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萧也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墙壁,发出“哒哒”的轻响。他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一幕,想起林薇薇红透的脸,想起洛霁瞬间绷紧的嘴角,忽然就明白了什么。他嗤笑一声,抬眼看向廿阳,语气带着点揶揄,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你小子,桃花都开到楼梯口了,自己还不知道?”
“桃花?什么桃花?”廿阳更懵了,眉头皱得紧紧的,“我就是借个复习资料而已,林薇薇她……”
“借资料用得着脸红心跳?借资料用得着偷偷摸摸在楼梯口说?”萧也挑眉,打断他的话,语气里满是“你小子别装了”的意味,“洛霁那丫头,心思细得跟针尖似的,刚才指不定把什么都看在眼里了。”
廿阳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刚才洛霁躲开他手时的眼神,想起她那句听不出情绪的“你还挺热心肠”,心里咯噔一下,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慌得厉害。
“我……我真没别的意思。”廿阳的声音低了下去,没了刚才的开朗,黑色T恤的领口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林薇薇就是问资料的事,我根本没多想……”
“行了,”萧也打断他,站直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校服的布料蹭过廿阳的胳膊,“跟我说有什么用?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跟洛霁解释清楚。”
说完,萧也拎着英语课本,晃悠悠地往自己班的方向走。走廊里的阳光又暗了下去,远处的天空响起一声闷雷,像是要下雨了。风卷着云层压过来,浅蓝色的校服被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少年少女们藏不住的心事。
十二班的教室里,洛霁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冰凉的水杯,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眼神放空。水杯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浅蓝色的校服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