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半的教室，已经热闹得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我站在临时充作更衣室和准备间的教室后排，看着眼前的一片兵荒马乱，深深觉得班长把“总协调”这个头衔给我的时候，笑容里藏着三分同情七分幸灾乐祸。
“腰带！谁看见那条深紫色的腰带？”
“假发！假发夹子不够了！”
“相机三号机电池又没电了？！不是昨天才充的吗？！”
“和服区的背景布好像挂歪了……”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
“深紫色腰带在左手第二个收纳箱，压在西式领结下面。”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响起。
数珠丸恒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收纳箱旁。他今天换了一身简素的灰色棉麻衣裤，长发用一根同色发绳松松束在脑后——这是歌仙的建议，“至少看起来像个搞艺术的大学生”。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奇异地穿透了嘈杂，几个正在翻找的女生立刻朝第二个箱子涌去。
“找到了！真的在这里！”
数珠丸微微颔首，继续整理手边的一叠羽织，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整理学生从家里翻箱倒柜找来的旧衣服，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不愧是樱红同学的亲戚，好厉害……”有女生小声感叹。
我干笑两声，赶紧转身去处理背景布的问题——然后差点撞上一个人。
“小心。”安定伸手虚扶了一下我的肩膀，很快收回手。他已经换上了第一轮要穿的西装，头发仔细地梳过，整个人清爽得像早晨竹林里的风。
“你什么时候……”我愣住。
“刚才去调试相机了。”安定示意我看向和风区，“背景布挂钩松了一个，我已经固定好了。另外，摄影部的佐藤同学说，如果光线不够，可以把靠走廊的这扇窗的帘子再拉开一些。”
“……谢谢。”除了这两个字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总能在混乱发生之前就悄无声息地解决问题。
“不用。清光呢？”安定环顾四周。
话音未落，教室前门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我探头看去——
加州清光站在门口，身上是班长不知从哪借来的、料子相当不错的复古三件套西装。墨黑的底色，暗红色的细纹领结，剪裁合身得仿佛量身定制。他显然精心打理过自己，头发用发胶抓出恰到好处的随性弧度，脸上甚至还化了点淡妆——用他自己的话说，“职业素养”。
“那个……我站这里可以吗？”清光问带他过来的女生委员，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但眼睛亮晶晶的。
“可以可以！就这里！”女生委员双手合十，“加州同学，拜托了！今天你就是我们班的门面！”
“门面啊……”清光重复了一遍，嘴角悄悄上扬。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肩膀打开，下巴微抬——那个在镜头前闪闪发光的模特清光，压过了有点害羞的高中生清光。
“开始了。”安定在我身边轻声说。
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是照相馆的第一个客流高峰。
清光在最初的半小时还有些拘谨，但当第一个陌生同学红着脸过来问“可以和你合影吗”之后，某种职业开关似乎被打开了。
“当然可以~”他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要站这边吗？这边的光线比较好哦。”
“头可以稍微往左边侧一点……对，就是这样。”
“笑容很可爱呢。”
我抱着登记本站在和风区的布景旁，看着清光游刃有余地指导客人摆姿势，内心感慨万千。昨天还在别扭“不要当看板郎”的人，现在俨然成了全场最专业的“造型顾问”。
“他其实很享受。”安定不知何时轮休，换回了校服，端着一杯水走过来递给我，“被关注，被需要，被认可。”
我接过水杯，水温刚好。“你看得真清楚。”
安定看向门口的方向，清光正帮一个矮个子的女生调整合影时的高度差——他微微屈膝，让自己和对方同高。
“因为他表现得很明显。”安定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只是他自己不太愿意承认‘喜欢这种场合’而已。毕竟，”他顿了顿，“‘太出风头不够酷’——他大概会这么想。”
我忍不住笑出声。这确实是清光会有的纠结。
“那你呢？”我问，“站在门口感觉怎么样？”
安定思考了几秒：“比想象中……平静。大家只是路过，看看，或者进来拍照。没有人会真的盯着你看很久。”他补充道，“除了几个一直举着手机的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记得女生委员兴奋地跑来报告：“大和守同学那边也好多人！大家都说他穿浴衣的样子‘像古装剧里走出来的清爽系公子’！”
“安定。”我叫住他。
“嗯？”
“下一轮轮班表，”我翻开手里的本子，“十一点到十二点是你和清光一起在和风区，需要两个人都穿浴衣。但登记来看，你尺码合适的只剩清光身上那套了。你……”
我抬头，发现安定正看着我，似乎在等我说完。
“你要不要提前去试一下？万一穿不了，我们还能想办法。”我说完，忽然意识到我们站得有点近——为了看清本子上的字，安定无意识地上前半步，现在两人的距离大概只有三十厘米。
安定垂下眼看了看本子，又抬眼看向我。
他的眼睛是很清澈的蓝色，平时总是平静无波，此刻在教室的日光灯下，却像有极淡的光掠过水面。
“好。”他说，“现在去？”
“现在去吧，趁这波客人刚走。”我合上本子，领他往更衣区走。
更衣区用几面可移动的隔板临时围出。数珠丸守在外围，见我们过来，微微点头：“男生衣物都在左侧架子上，已按尺寸大致分类。”
“谢谢。”我小声说。
安定挑了一件靛蓝色、有细白条纹的浴衣。我帮他拉上隔板的帘子，在外面等。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过了一会儿，安定的声音传来：“腰带……”
“需要帮忙吗？”我下意识问。
问完才觉得不太对。但帘子已经被掀开一条缝，安定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浴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身上的背心领口很低，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
他表情很坦然，“后面的结我不会打。”
我：“……”
数珠丸适时地走过来：“贫僧来吧。”
“不，不用。”我连忙说，“我来就好。”
数珠丸看了我一眼——他那双总是微眯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原状。
“好。”他颔首离开。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走进隔间。空间不大，站两个人略显拥挤。安定已经转过身，背对着我，浴衣的后领松松地搭在肩上。
“麻烦你了。”他说。
“没、没事。”我拿起长长的腰带，努力回忆昨天临时恶补的教程。
手指碰到他肩膀时，能感觉到衣料下温热的皮肤，和属于少年的、柔韧而不失力量的肩线。我定了定神，开始绕腰带。
一圈，两圈……
“刚才，”安定忽然开口，“清光和三年级的学姐合影时，被要求摆‘背后拥抱’的姿势。”
“诶？”我手一抖，差点把带子打歪。
“他耳朵红透了，但还是照做了。”安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拍完就跑来跟我抱怨，说‘现在的学姐都好大胆’。”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然后呢？”
“我说，你明明可以拒绝。”安定说，“他说，可是人家都开口了，拒绝多不好意思。”
“很清光。”我打好最后一个结，轻轻扯了扯，“好了。”
安定转过身。靛蓝色的浴衣衬得他肤色更白，腰带束出少年人清瘦的腰身。他抬手整理了一下前襟，动作自然。
“怎么样？”他问。
“……很适合你。”我由衷地说。
安定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点点头：“那就这件吧。”
我们走出隔间时，正好遇到清光轮休回来。他看到安定的打扮，眼睛一亮：“哦！这套不错嘛！颜色很衬你！”
“你的西装也不错。”安定说。
“对吧对吧！”清光立刻来劲了，“料子虽然旧了点，但剪裁真的很好！”
两人就服装问题简单交流了几句。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他们第一次在这个世界苏醒时的样子——茫然，警觉，带着刀剑的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