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回清假装不理解他沉默这么久，双手抱胸，眉眼顿时压了下来，带上几分凌厉和不满：“你竟然考虑这么久，不应该很快答应吗？你是我的朋友吗？”

墨璃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捕捉到顾回清眼底的狡黠，乐道：“你一个人就是一台戏，倒是省了请戏班子的钱哈哈哈……”

气氛大好，顾回清也跟哈哈大笑，只不过没敢太大声，半张笑脸隐藏在口罩里，眼睛眯成一条缝，肩膀不断耸动。

二人正好走到西装店门口，店员看见来人就要上前，眼见客人笑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走到旁边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好伸出手臂迎人进去，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开口。

“他跟上来了。”察觉到那个人又动了，墨璃敛起笑，提醒顾回清。

顾回清瞥了眼跟在身后的店员，摆摆手：“我自己看，有问题再找你，不要跟着我。”

一直想方设法找机会介绍的店员如蒙大赦，立刻应下，走向距离顾回清几步远的地方等候。

一般来逛商场的年轻人居多，对西服需求不是特别高，中老年人又少，现在也不是商场人多的节点，因此这家店现在除了顾回清，没有其他顾客。

顾回清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这才用只有墨璃和他能听到的声音问：“还没问你，普通人看不见你，道士可以吗？”

“可以，”墨璃说，“你能看见我是因为命格太阴，最近又修道。道士们大多身带法器，加上道术使然，是可以看见魂魄的，只不过看得清楚与否的区别。”

说起魂魄，顾回清想起一件事，假装察看西装布料，随手把一件西装从衣架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身前比划，借着低头的机会道：“最近，我堂姐总是做噩梦被讨债，你帮忙问一下，之前那个保护她的鬼差，是不是不满意上次烧过去的香火？今天上午我带她去买了上好的香和元宝烧过去，但不清楚到底是不是因为这个。”

墨璃颔首：“行，等会我问一下。”

顾回清随手拿的西装尺寸丝毫不合，宽度能抵他一个半，只好把衣服放回去，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假如是因为这个，那这种讨香火的事，不满意是可以二次讨要的吗？如果这次还是不满意呢？是不是还可以再要？”

“理论上是这样的，”提到这件事，墨璃觉得有必要提醒顾回清一下，“如果对鬼提出要求，承诺给好处的话，无论事情有没有办成，一定要兑现，否则后果自负。尤其是惹上游魂，游魂不在地府管辖范围，除非被除掉，否则一直作祟，人也拿它没有办法。”

顾回清皱了皱眉，思索片刻，眉头倏然展开：“反过来讲，是不是鬼对活人提出要求，活人就一定要兑现？”

墨璃摇头，乌黑长发不经意蹭到身前几缕：“这件事有个前提，是活人和鬼做下交易，鬼对活人提出要求，这才能成立。鬼单方面向人讨要东西是不被允许的，一经发现，鬼差会降下惩罚。”

“那不如我们现在也做个交易，我让你保我不受鬼邪侵害，长命百岁，你让我每天给你烧香，怎么样？”顾回清脑袋里立刻有了想法。

这请求来得猝不及防，墨璃刚听完，还没思考，就听顾回清自己连声反悔：“不行不行，长命百岁的话，等我彻底去下面见你的时候都成老头了，不好看。”

墨璃简直被他奇奇怪怪的想法逗得不行，抬起手臂，自然而然掩面轻笑，长发随着身体的耸动轻轻摇晃。

这样跳脱的顾回清让墨璃生出一种陌生的、和顾回清年龄一致的匹配感。

顾回清神色凝重，认真思索到底几岁死亡可以既能享受人生，又不至于老得能当墨璃的爷爷辈。

到时候见面，并肩站在一起，一老一少，说是朋友，总觉得怪怪的。

顾回清还是想在朋友面前保留一点面子。

本着让顾回清了解冥界的念头，墨璃跟他解释：“这个就得看你愿不愿意去做鬼差了，有法力的鬼差是可以选择样貌所处年龄阶段的，普通鬼的样貌只能停留在死亡时的年纪。不过一般情况下，大部分鬼差都不会在意这个，样貌都停在死亡时的年龄。”

“那你呢？”顾回清突然看向墨璃，眼底带着几分探究，“你死的时候，就是这样吗？”

话音刚落，墨璃眸中的笑意便渐渐消失不见，周围陡然沉默下来。

看来，死亡的原因对墨璃来说，是件不能轻易说出口的事。

顾回清明白他不想说，立刻转移话题：“你不想说就不说嘛，我也不是一定要知道。话说，跟踪我的那个是官方的人吗？”

破阵之后到现在，顾回清大概知道自己比较特殊，虽然一直在别墅休养，警局的电话却没少接，那边最开始也不止一次问他的现住址。

毕竟事情发生之后整个云锦城的官方人员都动了起来，他那时候趁机脱身离开，去了墨璃的别墅。

当时混乱之下可能没人跟着，可如今到处都是监控，他又不是闭门不出，想查到住址还是非常简单的，只是不清楚到底有没有官方人员跟踪监控。

“不是。”脱离隐私话题后，墨璃回答飞快，“破阵的时候，我没见过他。官方在籍的道士里，也没有他。”

鬼王不常来人间，却知道所有在籍道士，冥界应该有一套专门的了解渠道？

顾回清对地府愈发好奇，不过眼下并不是个打听的好时机，他在店里慢慢走动，佯装打量摆出来的西装款式，一边转一边跟墨璃闲聊，心里已经找好了隐藏位置。

这位顾客一直窃窃私语，耳朵上却没有耳机，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目光还总是若有若无看向身体右侧，肢体也不经意向那边靠近，仿佛那里有个什么东西在听他说话似的。

店员脑子里突然冒出这瀚海商城的一些带着鬼怪色彩的传闻以及店铺的规定，登时汗毛乍竖，立即找机会给店长发消息。

这家西装店位于两条长廊中间，有前后两个门，顾回清走到试衣间附近的两排成套西服中间，微微矮身，借着屋内摆设隐藏身形，等着那人跟进来。

挡住身体的正好是一件浅棕色休闲西装，款式较为宽松，可以日常当做外套穿。

有东西遮挡，顾回清在一片阴影中肆无忌惮转头问半个身体插在西装衣架的墨璃，“你觉得这个颜色怎么样？喜欢吗？”

墨璃身上还穿着顾回清上次烧过去的灰色西装，墨璃平时走路姿态就非常挺拔，西装一穿，更添几分儒雅。

墨璃没看西装，而是看了一眼顾回清。

这人身上穿的是白色宽松卫衣，一条简单的运动长裤，顾回清太瘦，衣服穿在身上感觉空荡荡的，有几分病态。

“你还是留着钱给自己养养身体吧，衣服穿在身上都显空。”墨璃上次就想这么说了，只不过因为顾回清情绪上来，安抚要紧，到后面就把这事忘了。

顾回清低头扫了眼自己枯瘦的身形，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还是墨璃的话听上去让人舒服。

当初顾家人也没少说过这种话，可顾回清明白那都是假意。

说起来，这衣服还是以前顾庆阳帮忙买回来的。

顾回清身体不好，极少长时间出门，大部分都是在网上购买衣服，线下有看中的，基本都是顾庆阳去买回来，没什么现场试穿或者像这样在商场里挑选的机会。

原以为，恢复自由后，会先给自己大买特买，没成想会惦记上给墨璃买。

这个念头一出来，顾回清突然发现自己对墨璃亲近的欲望比想象中更加浓郁，心下不禁惊讶，视线在墨璃身上来回打转。

墨璃不知道顾回清脑海中的思绪已经转过一圈又一圈，仍旧推脱顾回清的好意：“我身上的这件挺好的。今天过来助你一臂之力，也当做给你道谢了。”

顾回清一听，也不去思考自己所作所为到底是何缘由，当即拉下脸：“这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衣服是我为了谢你救我的，香火和食物是另外给的，今天只是出来逛街，不一样。”

“要算那么清楚？”墨璃不太理解。

算得清楚，其实也是不清楚，多说几项，主要是为了避免所有的东西混在一起，如果人情就这样稀里糊涂还完了，不好找借口拉墨璃出来。

“当然，”顾回清郑重其事地点头，“公事和私事肯定不能混为一谈。”

“可你今天不是混在一起了吗？”墨璃好整以暇地看着顾回清。

顾回清摊手，“我只是假借公事找你出来，实际上是为了私事。说到底，今天见面还是私事，我还是分得很开的。”

“诡辩。”墨璃拿他没办法，双手负于身后等着看顾回清怎么处理跟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