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像是一把碎金子,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把岩洞口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但此刻,黎子书觉得这阳光简直就是聚光灯,专门为了公开处刑而存在的。
“那个……大哥,商量个事。”
黎子书缩在角落里,两只手死死拽着那几片摇摇欲坠的大叶子,试图遮住自己作为文明人的最后一点尊严。
他头顶的长耳朵因为羞耻而紧紧贴在头皮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防御性的蜷缩姿态。
站在他对面的苍墨,正赤裸着上半身(下半身裹着那块破兽皮),手里提着两只刚刚抓回来的、还在扑腾的山鸡。金发少年的肌肉线条流畅紧实,上面还带着清晨露水的湿气,伤口在昨晚的处理下已经结了痂,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散发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令人窒息的侵略感。
“事多。”苍墨皱了皱眉,金色的竖瞳里写满了不耐烦,“饿了就吃,哪那么多废话。”
说着,他把那两只山鸡往黎子书面前一扔。
“咯咯哒!”山鸡受到惊吓,扑棱着翅膀,掉下几根彩色的羽毛,正好落在黎子书的鼻尖上。
“阿嚏——!”
黎子书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两只兔耳朵猛地弹了起来。他揉了揉鼻子,看着地上那两只活蹦乱跳的食材,又看了看满脸写着“恩赐”的苍墨,心态崩了。
“不是,你就让我生啃啊?”黎子书指着那只鸡,崩溃地吐槽,“我是兔子!虽然我现在看起来像个人,但我本质上还是个吃草的良民啊!再说了,就算是人,也没有茹毛饮血的道理吧?这会有寄生虫的!会拉肚子的!在这个连抗生素都没有的地方,拉肚子是会死人的!”
苍墨显然没听懂什么是“抗生素”,但他听懂了“不想吃”这个核心意思。
“矫情。”
狮子冷哼一声,转身就要走,“不吃拉倒。饿死算了。”
“哎哎哎!别介啊!”黎子书眼看这唯一的大腿要罢工,求生欲瞬间战胜了羞耻心。他顾不上身上的叶子裙随时可能走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了苍墨的小腿。
“松手。”苍墨身体僵了一下,低头看着腿部挂件。
“不松!松了我就成饿死骨了!”黎子书仰起头,那双红宝石一样的眼睛里蓄满了真诚(其实是演技),“大哥,你会生火吗?”
苍墨挑眉:“火?”
十分钟后。
苍墨阴沉着脸,蹲在地上,看着那只弱小兽人,正拿着一根木棍在一块干木头上疯狂摩擦。
“你在干什么?”苍墨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才会陪这只兔子在这里浪费时间。
“钻木取火啊!”黎子书头也不抬,手掌都搓红了,“这是野外求生必备技能懂不懂?只要有了火,我们要喝开水,吃熟肉,这生活质量蹭蹭就上去了。”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那根木头除了冒出一点点黑烟,连个火星子都没有。
黎子书累得气喘吁吁,手心里传来的刺痛感让他想起了以前在医院输液漏针时的那种胀痛。这具身体虽然没有病痛,但娇嫩得离谱,简直就是豌豆公主的配置。
“废物。”
苍墨看不下去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突然冒出一簇金色的火焰,随手往那一堆枯叶上一弹。
“轰——”
火焰瞬间腾起,差点烧着黎子书的眉毛。
黎子书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团熊熊燃烧的篝火,又看了看苍墨那根还在冒烟的手指。
“你有异能?!”黎子书尖叫,“你会放火你不早说?!我在这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伤害零点五,你是不是看我很像个笑话?”
苍墨理所当然地瞥了他一眼:“你是南黎国的王子,居然连这种低阶的火系术法都不会?看来传言是真的,南黎国除了草多,全是废物。”
这一记地图炮开得太响,黎子书感觉膝盖中了一箭。
‘忍住,黎子书,忍住。’他在心里默念,‘他是金主,他是保镖,他是长期饭票。为了红烧鸡块,这点羞辱算什么。’
有了火,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黎子书指挥着苍墨把鸡处理干净(当然,是用“你不弄我就哭给你看”这种无赖战术),然后架在火上烤。
虽然没有盐,也没有孜然辣椒面,但当油脂滴落在火堆上发出“滋啦”的声响,那股久违的焦香味弥漫开来时,黎子书还是没出息地咽了口口水。
“这就是文明的味道啊。”黎子书深吸一口气,感觉灵魂都被升华了。
苍墨原本对熟食不屑一顾,在他看来,只有带着血腥味的生肉才能最大程度地补充体力。但看着那只兔子捧着鸡腿啃得满嘴流油,脸上露出一种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幸福表情,他鬼使神差地也拿起一只烤好的鸡腿,咬了一口。
皮焦肉嫩。虽然淡了点,但没有了那种黏腻的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口感,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苍墨愣了一下。
这种感觉……竟然不赖。
“怎么样?好吃吧?”黎子书观察着他的表情,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里的骨头,“跟着哥混,三天饿九顿……呸,跟着哥混,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苍墨三两口吃完鸡腿,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渍,眼神复杂地看了黎子书一眼。
“勉强能入口。”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伸向第二只鸡的手速却快得出现了残影。
吃饱喝足,现实问题再次摆在了面前。
“我们要离开这。”苍墨站起身,把火堆踩灭。他的精神状态比昨天好了很多,虽然头还是隐隐作痛,但那种随时要爆炸的感觉已经被压制住了,“那些人还会追来。”
“去哪?”黎子书有些抗拒地动了动脚趾。
他的脚很白,脚趾圆润可爱,但此时脚底板已经被磨破了皮,红肿一片。昨天那一路逃亡,虽然大部分时间是被叼着或者背着,但在岩石上那几步路也够他受的。
“不知道。”苍墨回答得很光棍,“总之先往深处走。越深越好,那种地方高阶魔兽多,他们不敢进来。”
“那我们敢进去?”黎子书瞪大眼睛,“这就是传说中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我有兽压,一般的魔兽不敢动我。”苍墨傲然道。
“行行行,你是百兽之王你说了算。”黎子书叹了口气,试图站起来,结果脚底刚一沾地,就疼得“嘶”了一声,重新跌坐回去。
“又怎么了?”苍墨不耐烦地回头。
“脚疼。”黎子书把脚底板亮给他看,“大哥,我是细皮嫩肉的家养兔子,不是你们这种皮糙肉厚的野……野生动物。我不穿鞋走不了路。”
苍墨盯着那只在他看来脆弱得仿佛一捏就碎的脚,眉头皱成了“川”字。
“麻烦。”
他虽然嫌弃,但并没有强行把黎子书拖走。他在原地转了两圈,似乎在思考要不要直接把这累赘扔了。
黎子书看出了他的犹豫,心里警铃大作。
‘必须得展现出价值!不能只当个长期饭票的挂件,会被抛弃的!’
黎子书的目光在周围快速搜索。岩洞口长着几棵奇怪的树,树皮粗糙,但枝干却呈现出一种类似橡胶的韧性。
“那个……你要是能帮我砍断那根树枝,我就能自己走。”黎子书指着那棵树说。
苍墨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手起爪落(兽化的利爪瞬间弹出又收回),一根大腿粗的树枝应声而断。
黎子书爬过去,抱起那根树枝。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当手指触碰到树皮的瞬间,黎子书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延伸了出去,钻进了木头的纹理之中。他能“看”到这根木头的内部结构——哪里是疏松的导管,哪里是坚硬的木质部,哪里有虫眼,哪里有裂痕。
在他手里,这根死气沉沉的木头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团可以随意揉捏的橡皮泥。
“如果是以前,要想做双鞋,光是烘干木料就得个把月。但现在……”
黎子书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他没有刻刀,但他有比刻刀更锋利的东西——精神力。
他想象着手指就是刀刃,顺着木材的纹理轻轻划过。
“咔嚓、咔嚓。”
木屑纷飞。
苍墨站在一旁,原本是不耐烦的,但渐渐地,他的眼神变了。
他看到那个弱小的少年,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那双原本拿个打火棍都费劲的手,此刻却灵活得不可思议。指尖所过之处,坚硬的铁木像豆腐一样剥落,露出里面细腻的内芯。
黎子书并没有在做那种笨重的木屐。他利用这棵树本身那种类似橡胶的韧性,将木质纤维软化、编织。
不过十几分钟,两只造型奇特但完全贴合脚型的“木编鞋”就成型了。
他又扯了几根藤蔓,用同样的方法去除了上面的倒刺,软化了纤维,变成了柔软的鞋带。
“呼——搞定。”
黎子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鞋子套在脚上,系好鞋带。他在地上踩了踩,跳了两下。
“完美!这就叫‘空气动力学减震防滑越野战靴’,虽然丑了点,但实用性满分。”
苍墨看着那双鞋,又看了看黎子书那双仿佛在发光的手,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