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
前一秒你的五脏六腑还在肚子里各司其职,后一秒它们就集体要去嗓子眼开会。风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把你的脸皮往后扯,试图帮你做一个免费的整容拉皮手术。
黎子书紧紧抱着苍墨的腰,脸埋在那厚实的肌肉上,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画面。
从中考倒计时一百天的誓师大会,到确诊那天医生冰冷的听诊器,再到那个总是下雨的、没有红花油的破旧居民楼。
‘这就结束了?’
‘不带这样的吧,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再活一次呢。’
黑暗中,他感觉到苍墨的手臂猛地收紧,几乎要把他的勒断。那个总是不可一世的狮子,在最后关头,用自己的身体做成了唯一的缓冲垫。
“砰——!”
并没有预想中摔成肉泥的剧痛,也没有骨断筋折的脆响。
他们像是掉进了一大碗放久了的、黏糊糊的凉粉里。
巨大的、富有弹性的撞击感让黎子书瞬间眼前一黑,差点把刚才吃的血精果全吐出来。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挤压感。无数条冰冷、滑腻的东西缠了上来,像是要把他们裹成某种异世界的春卷。
“咳咳咳……”
黎子书艰难地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触手里探出脑袋,大口呼吸着空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类似于腐烂落叶混合着薄荷的奇怪味道,并不臭,但闻多了让人头晕。
“苍墨?喂!大毛?”
黎子书慌乱地伸手去摸。
入手是一片滚烫的皮肤。苍墨就在他身边,但已经昏迷了。刚才那一跳,加上之前的狂化,显然已经彻底透支了这位皇子的电池容量。他现在就像个没电的手机,虽然机身还发烫,但就是开不了机。
“醒醒啊!这里可是魔藤老巢!你睡着了谁负责输出啊?”
黎子书推了推苍墨,对方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周围亮了起来。
不是阳光,也不是火光。而是一种幽幽的、诡异的蓝紫色荧光。
黎子书这才看清了他们现在的处境。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地底世界。四周的岩壁上爬满了粗壮的黑色藤蔓,它们像是一条条沉睡的巨蟒,盘根错节,把整个空间包裹得密不透风。而那些光,正是从藤蔓上的叶脉里散发出来的。
美得妖异,也危险得让人头皮发麻。
“沙沙……沙沙……”
那些原本静止的黑色藤蔓,感觉到了入侵者的气息,开始缓慢地蠕动起来。无数个尖锐的、像花苞一样的触手尖端,齐刷刷地对准了坑底的这两个“外卖”。
黎子书咽了口口水,本能地挡在昏迷的苍墨身前。
“那个……各位藤蔓大哥,我说我们是路过打酱油的,你们信吗?”
藤蔓显然不信。
数以百计的触手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完了完了,这回真要变成肥料了。”黎子书绝望地闭上眼,双手胡乱挥舞,“别过来!我不好吃!我有毒!我有脚气!我有幽门螺旋杆菌!”
然而,预想中的穿刺和撕裂并没有发生。
一只最粗壮的触手停在了黎子书的鼻尖前,大概只有零点零一公分的距离。
它迟疑了。
黎子书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强烈的情绪波动,直接冲进了他的脑海。
不是杀意。
是……好奇?
‘贴贴……’
“哈?”黎子书睁开一只眼,看着那个在他面前扭来扭去、甚至有点像是在撒娇的黑色触手,整个人都斯巴达了。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触手尖端。
冰凉,光滑,像是某种高档的真皮沙发。
就在指尖触碰的瞬间,那个触手猛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竟然温顺地蹭了蹭黎子书的手掌心,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求抚摸的大黑狗。
其他的藤蔓见状,也纷纷凑了过来,争先恐后地往黎子书身上贴。有的缠住他的手腕,有的蹭他的脚踝,还有的居然试图去摸他头顶的兔耳朵。
“等等!别挤!排队!哎呀那个地方不能摸!痒!”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且……色//情?
黎子书被一群S级魔物围攻,却是以一种这种极其诡异的方式。他很快明白过来,又是那个该死的、好用的“植物亲和S级”天赋救了命。
在地表,那些植物只是稍微有点灵智。但这地下的魔藤,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灵智极高。在它们眼里,黎子书这个浑身散发着纯粹草木灵气的兽人,简直就是行走的“猫薄荷”,是植物界的“教皇”。
“行了行了!都给我安分点!”
黎子书被蹭得烦了,板起脸吼了一声。他尝试着调动精神力,发出一个指令:‘退后!’
刷——
所有的藤蔓瞬间缩了回去,乖巧地围成一个圈,中间空出了一块干净的平地。
黎子书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成就感。
“原来当反派BOSS的驯兽师是这种感觉……”
他转头看向还昏迷着的苍墨。这只狮子现在看起来惨兮兮的,金发沾满了泥土和粘液,脸色苍白得像纸,身上那些刚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几处。
“还得是欠你的。”黎子书叹了口气,认命地当起了保姆。
这里虽然暂时安全,但太潮湿了。苍墨正在发烧,躺在这种湿漉漉的地上肯定不行。
黎子书的目光落在了旁边一个巨大的、像还没开放的莲花花苞一样的植物上。那东西足有一辆小汽车那么大,外壳坚硬,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就决定是你了,胶囊旅馆。”
黎子书走过去,手掌贴上花苞的外壳。
如果是以前,面对这种硬度的东西,他得用电锯。但现在,他的精神力就像是最高级的溶剂。
“开个门,朋友。”
随着他的意念引导,坚硬的花苞外壳开始软化、变形,像奶油一样向两边分开,露出了里面柔软、干燥的絮状花芯。
黎子书又指挥着几根藤蔓,把苍墨那个沉得要死的大个子“搬”进了花苞里。
做完这一切,他累得一屁股坐在花苞边缘。
看着睡在里面的苍墨,黎子书突然觉得这一幕有点好笑。
“你说你,堂堂帝国皇子,现在睡在花里,这要是传出去,简直就是‘睡美人’性转版啊。我是不是该吻醒你?”
黎子书自言自语着,伸手帮苍墨理了理凌乱的刘海。
指尖划过苍墨高挺的鼻梁,感受到那微弱但平稳的呼吸,黎子书心里那种一直悬着的焦虑感终于落地了。
“活着就好。”
他从兜里掏出那剩下的几颗血精果,挤出果汁喂进苍墨嘴里。
“吃吧吃吧,这可是我拼了老命护下来的存货。”
喂完果汁,黎子书自己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他看了看周围那些对他虎视眈眈(求宠爱)的魔藤。
“那个……谁能给弄点吃的?要是能有水就更好了。”
话音刚落,一根藤蔓就卷着一个巨大的、像椰子一样的果实送到了他面前,还殷勤地帮他把壳给敲裂了。
清冽的果香飘了出来。
黎子书惊了:“这服务意识,五星好评啊!”
他抱着椰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带走了满身的疲惫。
吃饱喝足,困意袭来。
黎子书爬进花苞,缩在苍墨身边。这里面暖烘烘的,还有股好闻的花香。
“不管了,就算是地狱,也得睡饱了再闯。”
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苍墨的一只胳膊拉过来当枕头,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
……
苍墨是在一阵极其诡异的触感中醒来的。
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摸他的脸。
湿湿的,滑滑的,还有点凉。
他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紧绷,想要暴起伤人。
然而,映入眼帘的不是追兵,也不是死神,而是一根……黑色的、正在试图给他擦脸的藤蔓?
苍墨:“???”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死了,产生了幻觉。
“别闹,让他再睡会儿。”
旁边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苍墨转过头,看见黎子书正盘腿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把之前用来做鞋的铁木片,正在专心致志地……雕刻一根藤蔓?
不,准确地说,他是在给一根粗壮的藤蔓做“美甲”。他把藤蔓表皮上的倒刺一根根削平,然后刻上一些奇怪的花纹。
而那根魔藤,居然表现出一副极其享受的样子,甚至还在轻微颤抖。
“黎……子书?”苍墨的声音哑得厉害。
“醒啦?”黎子书头也不抬,手里的活没停,“厨房里……啊不是,那边那个叶子上有点露水,自己喝。早饭是这个地下特产的白蘑菇,没毒,我替你尝过了,鸡肉味的。”
苍墨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巨大的花苞里,身下软绵绵的,比皇宫里的丝绒床垫还舒服。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那密密麻麻的魔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