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迷雾谷是自带加湿器和负氧离子的五星级度假村,那么灰烬平原就是刚被核弹洗过地、还没来得及装修的毛坯房。
而且是只有黑白灰三种配色的那种极简主义阴间风。
“咳咳……呸!”
黎子书把脸从苍墨的鬃毛里拔出来,吐出一口带着颗粒感的唾沫。
“大哥,能不能把车窗关一下?这雾霾指数严重超标啊!我感觉我那两片娇嫩的肺叶都要被糊住,变成水泥块了。”
苍墨停下脚步,金色的狮爪踩在厚厚的灰白色粉尘上,发出“嘎吱”一声脆响。那是骨头被踩碎的声音。
这里没有树,没有草,甚至连那种生命力顽强的苔藓都没有。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灰色大地,以及从地平线上不断飘落的、像雪花一样的灰烬。
风是干涩的,带着一股仿佛要把人身体里的水分全部抽干的恶意。
“闭嘴。”苍墨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平时没有的凝重,“含住这个。”
他反手(狮子形态的前爪不太灵活,其实是变回半人手掌递过来的)塞给黎子书一颗墨绿色的果子。
“这是啥?又是那种苦得要命的草药?”黎子书虽然嘴上嫌弃,但还是乖乖张嘴含住了。
一股清凉的薄荷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喉咙直冲天灵盖,把那种吸入灰烬的灼烧感压了下去。
“含凉果。能过滤毒气。”苍墨解释了一句,重新变回全兽态,肌肉紧绷,“抓紧了。这里不对劲。”
黎子书趴在那个“全自动人体工学背负系统”(也就是那个木头挂钩)上,把脸埋进狮子的鬃毛里,只露出一双红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是那种深夜的宁静,而是一种……死寂。就像是整个世界的音量键被突然按了静音,连风吹过那些巨大的、像是某种巨兽肋骨一样的岩石时,都没有发出哨音。
“这地方……以前是古战场?”黎子书小声问,声音在这个空旷的地方显得格外突兀。
“嗯。”苍墨一边走,一边用尾巴扫去前方可能存在的陷阱,“五百年前,北苍和南黎联手,在这里对抗过深渊魔物。死了很多人。兽人、人类、魔物……尸体堆得比山还高,最后一把火烧了三个月,才烧成这片灰烬。”
黎子书听得打了个寒战。
“好家伙,合着我们是在坟头蹦迪呢?”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狮子的脖子。作为一个在新时代红旗下长大的唯物主义好青年,他对这种“超自然灵异场所”有着本能的敬畏(怂)。
“苍墨,你看那边那个……是不是在动?”黎子书突然指着右前方的一堆乱石。
那里有一具半掩在灰烬里的巨大骨架,看起来像是某种恐龙的遗骸。而在骨架的阴影里,两团幽蓝色的鬼火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
苍墨停下脚步,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咔嚓——咔嚓——”
那具骨架……站起来了。
不仅仅是它。
随着那两团鬼火的升起,周围的灰烬层开始剧烈翻涌。一只只只剩骨架的手臂破土而出,骷髅狼、骷髅熊、甚至还有缺了半个脑袋的骷髅士兵,像是一场诡异的提线木偶戏,摇摇晃晃地从地下爬了出来。
它们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蓝色的魂火,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了闯入者。
“……我觉得我们可能触发了什么隐藏任务。”黎子书咽了口口水,“或者是踩到了这片地图的怪兽刷新点。”
“全是低阶亡灵。”苍墨不屑地喷了个响鼻,金色的瞳孔里满是高傲,“一群没脑子的骨头架子。”
“大哥,它们本来就没脑子啊!物理意义上的没脑子!”
话音未落,一只体型巨大的骷髅猛犸象已经咆哮着(虽然没有声带,但那是灵魂的震荡)冲了过来。
“坐稳了!”
苍墨没有退,反而迎着冲了上去。
金色的闪电再次划破了这片灰色的死寂。
“轰!”
狮掌重重地拍在猛犸象的头骨上。没有任何悬念,那看起来坚硬无比的头骨像酥脆的饼干一样炸裂开来。蓝色的魂火瞬间熄灭,巨大的骨架轰然倒塌,激起一片灰尘。
“帅!”黎子书在背上喊那是“666”,“这打击感,满分!”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这群亡灵实在是……太多了。
它们就像是永远打不完的地鼠,拍碎一个,冒出来三个。而且这些东西不知疼痛,不知恐惧,只要魂火不灭,哪怕剩一只手也要爬过来挠你一下。
苍墨虽然强,但也架不住这种如潮水般的消耗战。
“不能恋战。”苍墨一爪子拍飞两只骷髅狼,喘了口气,“必须冲过去。前面有个隘口,那里地形狭窄,利于防守。”
“那你倒是跑啊!”
“跑不动。”苍墨咬牙,“这里的重力……是外面的两倍。”
“哈?”黎子书这才感觉到,虽然自己被背着,但身体确实比平时沉重了不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跳得费劲。
这就是灰烬平原的另一重诅咒——重力场异常。
“这样下去不行。”黎子书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骨头海,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他是个战五渣,这是事实。
但他也是个雕刻师。
“苍墨!能不能给我弄根骨头来?要硬一点的!大腿骨那种!”黎子书突然喊道。
“你要干嘛?煲汤?”苍墨百忙之中还抽空吐槽了一句。
“别废话!快点!”
苍墨虽然不知道这只兔子又要搞什么幺蛾子,但处于某种盲目的信任(或者是为了堵住他的嘴),他后腿一蹬,从一只骷髅战将身上拆下了一根如狼牙棒般粗壮的大腿骨,随手往背上一抛。
“接住!”
黎子书眼疾手快地接住那根沉甸甸的骨头。
入手冰凉,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往里钻。
“嘶……这手感,真不像木头那么温润。”黎子书嘀咕着,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退路。
他调动起刚刚恢复的一点精神力,覆盖在手上。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这根骨头不再是死物。它由无数微小的钙质晶体组成,结构紧密但又有某种规律。比起木头的纤维,骨头的结构更加坚硬、冷酷,但也更加……纯粹。
“只要是自然生长的东西,就有纹理。”
黎子书深吸一口气,手指并拢成刀。
精神力如同一把无形的刻刀,切入了骨头的微观结构。
那种坚不可摧的质感在精神力的冲刷下开始松动。黎子书的手指在骨头上飞快地划动,碎骨屑像雪花一样落下。
他在刻什么?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凭着直觉,在骨头上刻出了几个类似喇叭扩音结构的凹槽,又在内部雕刻出复杂的共振腔体。
这是他前世在网上看到过的一种“阿兹特克死亡哨”的原理图,再加上一点异世界的魔改。
“希望能响吧……”
几秒钟后,一个造型狰狞、像个骷髅头一样的哨子出现在他手里。
“苍墨!捂住耳朵!”
黎子书大喊一声,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吹响了那个骨哨。
“呜——————————!!!”
声音并不大。
但那种频率极其诡异。
它像是一万个冤魂在同时尖叫,又像是用指甲刮过黑板的刺耳噪音放大了一千倍。这种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顺着骨骼传导。
那些原本疯狂进攻的亡灵生物,动作突然一僵。
它们眼眶里的蓝色魂火剧烈颤抖起来,仿佛遇到了什么天敌。那种特定的声波频率,干扰了它们维持形态的灵魂磁场。
“咔嚓、咔嚓……”
离得最近的几十只骷髅,骨架突然开始自行解体,哗啦啦散落一地。
稍微远一点的,也像是喝醉了酒一样,东倒西歪,失去了攻击目标。
“卧槽……”黎子书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赶紧松开嘴,“这玩意儿威力这么大?这是生化武器吧?”
苍墨也甩了甩脑袋,那种声音让他牙酸,但确实……世界清静了。
“做得不错。”苍墨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骨哨,眼神复杂,“虽然声音难听得要死,跟你唱歌有得一拼。”
“你才唱歌难听!我那是艺术!”黎子书得意地把骨哨挂在脖子上,“这叫‘黎氏全频段干扰亡灵退散哨’,第一代原型机。”
有了骨哨开路,接下来的路程顺利了很多。
只要遇到亡灵群,黎子书就吹一下。虽然每次吹完他都觉得自己脑仁疼,但看着那些骨头架子像是听到下课铃一样四散奔逃,那种狐假虎威的爽感简直无法言喻。
终于,他们穿过了亡灵密集的区域,来到了一处隘口。
这里两边是高耸入云的黑色岩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像是被巨斧劈开的一线天。
“穿过这里,就是平原的后半段。”苍墨放慢了脚步,并没有放松警惕,“别高兴得太早。那个东西……还没出现。”
“什么东西?”
“那些机械怪物。”苍墨眯起眼睛,“西极联邦既然放出了‘收割者’,不可能不在必经之路上设卡。”
黎子书的心里“咯噔”一下。
“大哥,你别乌鸦嘴行不行?咱们就不能安安静静地过个关?”
然而,墨菲定律告诉我们:如果你担心某种情况发生,那么它就更有可能发生。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隘口的一瞬间。
风停了。
连那种一直飘落的灰烬雪也停在了半空。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静谧笼罩了四周。
紧接着,是一道红光。
不是那种激光束的红光,而是一个巨大的、扇形的红色扫描光幕,从隘口深处横扫而出。
苍墨反应极快,猛地向侧面一跃,躲进了一块巨石后面。
“滴——发现高能生物反应。目标确认。”
一个毫无感情的、甚至带着点优雅的电子合成音在隘口里回荡。
这声音不像之前的机械蜘蛛那么粗糙,反而像个彬彬有礼的管家。
“出来吧,两位殿下。躲猫猫的游戏结束了。”
随着声音落下,一个身影缓缓从隘口的阴影里飘了出来。
是的,飘。
那是一台高达五米的机甲,但它没有腿。它的下半身是一个巨大的反重力悬浮装置,喷射着幽蓝色的火焰。
它的上半身被涂装成了死寂的灰白色,流线型的装甲覆盖全身,身后披着一件由某种黑色能量织成的破烂披风,无风自动。
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巨大的、闪烁着红光的独眼。
而它的右臂,并不是手,而是一把长达三米的、还在嗡嗡震动的高频粒子镰刀。
“收割者-零式。”苍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黎子书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遇到天敌时的本能反应,“西极联邦最顶级的单兵作战机甲。专杀高阶兽人。”
“这造型……”黎子书从石头缝里偷看了一眼,绝望地捂住脸,“这不就是死神来了吗?还是机械飞升版的!不带这样的吧,这画风跨度也太大了!”
“黎子书。”苍墨突然低声叫他。
“干嘛?留遗言吗?”
“待会儿我冲出去引开它。”苍墨的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往回跑。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解决它……或者被它解决。”
“你说什么胡话呢!”黎子书急了,“这玩意儿一看就是满级号,你一个残血怎么打?”
“我是北苍皇子。”苍墨转过头,金色的眸子里燃烧着疯狂的战意,“只有战死的狮子,没有逃跑的懦夫。”
说完,他不等黎子书反对,身形一晃,把他从背上抖落下来,扔进了那个岩石夹缝里。
“藏好。”
丢下这两个字,金色的雄狮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化作一道金光,冲了出去。
“吼——————!”
这一声怒吼,带着皇族特有的精神威压。周围的灰烬被声波震得四散飞扬。
“哦?勇气可嘉。”
那个悬浮的死神机甲发出一声轻笑。
它没有躲避。面对苍墨那足以拍碎猛犸象的一击,它只是轻轻抬起了右臂。
那把巨大的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铛!”
金属与利爪碰撞,爆发出刺耳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