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暗河的水位在退去,留下一地湿滑的淤泥和腐烂的气息。
黎子书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腌制入味后又被扔进甩干桶里的咸鱼。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特别是那双作为“人类义肢”的腿,沉重得仿佛灌了铅。
“大毛,商量个事。”黎子书趴在苍墨的背上,脸颊贴着那还有些潮湿的鬃毛,声音虚得像飘在空中的柳絮,“咱们能不能……开启一下自动巡航模式?哪怕是那种时速五公里的老头乐也行啊。”
苍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乱石滩上。地下河的出口连着一片巨大的溶洞群,地形复杂得像是一个顽皮上帝随手揉皱的草稿纸。
“闭嘴。”狮子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皇族傲气让他依然挺直了脊梁,“想被丢下去喂蝙蝠就直说。”
“我的肉不好吃,酸的。”黎子书下意识地接了一句烂梗,随即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而且……我也没肉了,全是骨头,硌牙。”
他确实瘦了。这一路逃亡,从森林到地底,再到这片见鬼的灰烬平原,消耗的不仅是体力,更是生命力。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刚刚觉醒的、属于“植物亲和”与“灵魂雕刻”的力量,正像是一个贪婪的黑洞,不断抽取着这具身体原本就不多的底子。
‘这就是蓝条太短,强行开大的后果。’黎子书在心里自嘲,‘要是这是个网游,我的状态栏上估计挂满了虚弱、流血、中毒、重伤……还有个大大的饥饿Buff。’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
不是那种阴森的幽蓝,而是久违的、带着灰败气息的惨白——那是灰烬平原特有的天光。
“出来了。”苍墨低吼一声,加快了步伐。
当他们终于爬出那个像伤疤一样的地裂时,眼前的景象让黎子书倒吸了一口冷气——或者说是吸了一口“PM2.5爆表”的骨灰。
“咳咳咳……”
这里已经是灰烬平原的腹地。相比于之前的荒凉,这里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无序的垃圾场。无数巨大的兽骨像墓碑一样耸立,有些甚至高达百米,直插云霄。而在这些骨骸之间,散落着各式各样生锈的机械残骸——那是五百年前大战留下的痕迹,也是西极联邦历年来试图征服这片土地留下的废铁。
重力场在这里变得更加混乱。黎子书感觉自己的眼球都被压得生疼,心脏每一次跳动都要拼尽全力。
“苍墨,放我下来吧。”黎子书拍了拍狮子的肩膀。
“你要干嘛?”苍墨没有松手,反而托得更紧了,“这里的重力是外面的两倍。你下来会直接被压趴下,变成一张兔毛地毯。”
“你也快撑不住了。”黎子书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他贴着苍墨的背,能清晰地听到那颗心脏跳动的频率——快得不正常,而且带着杂音。那是在强行压榨潜能的征兆。
“我是辅助,辅助的职责就是让输出位保持最佳状态。”黎子书挣扎了一下,从苍墨背上滑了下来。
脚一沾地,巨大的压力瞬间袭来。黎子书膝盖一软,差点当场给这片废土磕个响头。他咬着牙,用那根还没扔掉的骨头手杖死死撑住地面,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看,我能走。”黎子书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汗水瞬间打湿了额前的银发,“就是……姿势不太优雅,有点像帕金森综合征。”
苍墨变回了人形,赤裸的上半身布满了汗水和血污。他看着倔强地站在那里的少年,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冷哼了一声:“随你。跟不上我就把你扔了。”
“放心,我这就给自己做个代步工具。”
黎子书把目光投向了四周那漫山遍野的骨骸和废铁。
在他的眼里,这不再是恐怖的尸山血海,而是一个巨大的、免费的、自助式素材库。
“植物亲和在这里没用,因为没有植物。”黎子书深吸一口气,那种熟悉的、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感知力再次上线,“但是……灵魂雕刻师的核心,不就是化腐朽为神奇吗?”
他走到一具巨大的、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肋骨前。这根骨头足有一艘小船那么大,表面已经风化成了灰白色,但在黎子书的感知里,它的内部结构依然坚韧,甚至因为吸收了百年的战场煞气,比钢铁还要硬。
“苍墨,借个火。”
“你又要搞什么?”苍墨虽然一脸嫌弃,但还是打了个响指,指尖冒出一簇金焰。
黎子书并没有直接烧骨头,而是捡起旁边的一块生锈的金属板——看形状应该是某种古老机甲的护甲片。他把金属片架在火上烤,直到它变得通红、软化。
然后,他开始了他的表演。
没有刻刀,他就用精神力作为刻刀;没有锤子,他就用骨头砸。
“滋啦——”
红热的金属被强行嵌入了巨大的肋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黎子书的动作飞快,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他在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加上“灵魂雕刻”对物质结构的微调,将金属与骨骼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十分钟后。
一个造型极其狂野、充满了废土朋克风格的……雪橇(或者说是骨舟),出现在了苍墨面前。
它的主体是一整根巨大的弯曲肋骨,底部被黎子书打磨得光滑如镜,还镶嵌了金属滑轨。上方则用几根较小的腿骨和藤蔓(那是他这几天一直舍不得扔的存货)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座舱,甚至还贴心地做了一个挡风板。
“当当当当!”黎子书擦了一把鼻血(精神力透支的副作用),献宝似地拍了拍那个大家伙,“‘灰烬号’陆地巡洋舰,敞篷版,全景天窗,零排放,绿色环保。”
苍墨看着这个由死人骨头和废铁拼凑出来的怪东西,眼角抽搐:“你打算……坐这个?”
“不仅仅是坐。”黎子书指了指雪橇前面的两根长长的、用某种坚韧兽筋搓成的绳索,“还需要一位强壮的、英俊的、威武的动力源。”
苍墨的脸瞬间黑了:“黎子书,你想死吗?你让我拉车?”
堂堂北苍皇子,顶级掠食者,去拉一辆骨头做的破车?这要是传回国内,他祖父能气得从皇陵里爬出来。
“别这么说嘛,这叫战术合作!”黎子书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立刻开启忽悠模式,“你想啊,在这鬼地方走路多累啊,重力这么大,每一步都是在举铁。但是如果用滑的呢?”
他指了指光滑的地面(积攒了厚厚的灰烬,像雪地一样),“摩擦力很小的!你只要稍微用点力,这玩意儿就能飞起来。而且……”
黎子书突然收起了嬉皮笑脸,眼神认真地看着苍墨:“你需要保存体力。前面还有更难打的怪,如果你把力气都花在走路和背我上,遇到那个绿袍变态怎么办?我们都会死的。”
“我不想死。我也不想你死。”
最后一句话,黎子书说得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苍墨那颗别扭的心上。
苍墨沉默了。
他看着少年那张惨白的小脸,看着他流着鼻血却还在强撑的笑,最终,那股皇族的傲气在生存的现实和某种莫名的情愫面前,妥协了。
“……只此一次。”
苍墨咬牙切齿地变回了狮子形态,那个巨大的金色身躯在灰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耀眼,“要是敢说出去,我就吃了你。”
“遵命!我的王子殿下!”
黎子书欢呼一声,手脚并用地爬进了骨舟。
“咔哒。”
苍墨用爪子勾起那两根兽筋绳索,套在了自己宽阔的肩膀上(黎子书特意做了个适合狮子体型的挽具,虽然简陋,但不勒肉)。
“坐稳了。”
狮子低吼一声,后腿发力。
“呼——”
并没有预想中的沉重。正如黎子书所说,经过“灵魂雕刻”处理过的滑轨,在这层厚厚的灰烬上顺滑得不可思议。苍墨只用了平时走路一半的力气,这辆看起来笨重的骨舟就真的“飞”了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
黎子书缩在挡风板后面,看着两侧飞速倒退的废墟,心里涌起一股荒谬的爽感。
“我在异世界坐着狮子拉的骨头雪橇在坟头漂移……”黎子书喃喃自语,“这剧本要是拍出来,绝对是R级片里的文艺巅峰。”
大概是因为有了载具,行进速度快了很多。苍墨也不再需要分心去照顾背上的人,可以专注于奔跑和警戒。
这片平原太大了,大得让人绝望。
偶尔,他们会路过一些还在燃烧的幽蓝火坑,里面会爬出几只缺胳膊少腿的骷髅兵。
“左前方!那个拿生锈斧头的!撞碎它!”黎子书此时化身为导航员和啦啦队。
苍墨根本不需要提醒,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巨大的骨舟就像一颗保龄球,“砰”地一声把那只倒霉的骷髅兵撞成了散落一地的骨架拼图。
“全中!加十分!”
黎子书兴奋地拍着大腿。
这种苦中作乐的游戏,大概是这片死寂之地唯一的色彩。
然而,好景不长。
当他们滑行过一片巨大的、如同陨石坑般的凹地时,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电子音再次响起了。
不是之前那个优雅的“收割者-零式”。
而是一种更加嘈杂、更加混乱的声音,像是无数个收音机同时调到了错误的频道,发出的滋滋电流声。
“警告。发现非法入侵者。警告。清理程序启动。”
“发现有机生物质。回收。重组。利用。”
地面的灰烬突然开始剧烈震动,仿佛下面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翻身。
“苍墨!停下!”黎子书的直觉疯狂报警。
苍墨猛地刹车,利爪在地上犁出四道深沟,骨舟在惯性作用下横了过来,扬起漫天尘土。
“轰隆隆——”
在他们前方一百米处,灰烬像喷泉一样炸开。
一个巨大的怪物钻了出来。
黎子书看清那个东西的瞬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忍住吐出来。
那是一条“缝合怪”。
它有着巨蟒一样的身躯,长达几十米,但身体并不是血肉,而是由无数不同生物的骨骼强行拼接而成的——猛犸的肋骨做身躯,无数人类的手臂骨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腹部充当爬行的足,而它的头部,则是一个巨大的、生锈的蒸汽火车头!
是的,一个还在喷着黑烟、活塞咔咔作响的蒸汽火车头,被硬生生地安在了一堆骨头上,充当大脑和动力源。火车头的正前方,那盏独眼大灯散发着猩红的光芒。
“这特么是什么鬼东西?!托马斯小火车的地狱特供版?!”黎子书崩溃大喊,“西极联邦那群科学家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审美都被狗吃了吗?!”
“是‘清道夫’。”苍墨的声音冷得像冰,“西极联邦用来清理战场的自动机械。它们会吞噬尸体和残骸,利用里面的金属和骨骼自我修复、自我增殖……这只,估计在这里吃了五百年了。”
五百年的陈酿缝合怪。
“呜——!!!”
那只“骨火车”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汽笛声,震得黎子书耳膜生疼。它那由无数骨手组成的腹足疯狂蠕动,向着苍墨冲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跑不过了。”苍墨瞬间做出了判断。
这东西体型太大,而且这是它的主场。
“黎子书,能不能再来一次那个骨头巨人?”苍墨回头问道。
“不行了……”黎子书苦笑,指了指自己还在流血的鼻子,“刚才那一下已经是透支了。我现在要是再强行控骨,估计会直接脑血管爆裂。”
“那就只能硬拼了。”
苍墨的眼神沉了下来。他没有丢下黎子书,而是猛地一甩身子,将挽具挣脱。
“待在车里别动!这骨舟是你用精神力炼过的,比那些烂骨头硬,能扛几下!”
说完,金色的雄狮咆哮着冲向了那辆地狱列车。
这是一场极其不对等的战斗。
苍墨虽然强悍,但在那只几十米长的钢铁骨怪面前,就像是一只试图阻挡卡车的金毛犬。
“砰!”
苍墨灵活地避开了火车头的撞击,一爪子拍在它的骨骼身躯上。金石交击,火星四溅。那看似脆弱的骨骼在蒸汽动力的加持下竟然硬得离谱,苍墨的利爪只在上面留下了几道白印。
反而是那怪物身上的无数只骨手,像蜈蚣的腿一样,密密麻麻地抓向苍墨,试图把他拖进那绞肉机一般的身躯里。
“该死!”苍墨怒吼一声,身上金光暴涨,强行震碎了十几只骨手,但也被那反震力弹飞了出去。
“大毛!”黎子书趴在骨舟里,看得心急如焚。
他必须做点什么。
虽然不能放大招,但搞点破坏总是可以的吧?
黎子书的目光落在了那怪物的“关节”处——也就是骨骼与蒸汽火车头连接的地方。那里有着复杂的传动轴和齿轮,正在高速运转。
“只要是机械,就需要润滑。只要是骨头,就有缝隙。”
黎子书闭上眼,强忍着大脑的刺痛,将精神力压缩成极细的丝线,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针。
他没有去攻击那些坚硬的装甲,而是瞄准了那些……螺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