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

真特么咸。

这是黎子书现在的唯一感受。

海风像是那种没拧干的抹布，带着一股子腥咸味和湿哒哒的水汽，毫不客气地糊在脸上。对于一个刚刚经历过“重金属摇滚”洗礼、又严重透支了精神力的晕船患者来说，这种感觉简直就是在伤口上撒盐——物理意义上的。

“那个……苍墨，你听我说。”

黎子书趴在船舷上，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在水里泡了三天的A4纸。他手里那只啃了一半的龙虾钳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现在的他，只想找块陆地，哪怕是块只有巴掌大的礁石，只要不晃，那就是天堂。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现在跳下去游过去，会不会比坐这艘‘皮皮虾号’更稳一点？”

苍墨站在船头，手里的银色长刀已经收回了桅杆里。他换了一身从船舱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是哪个倒霉商人的丝绸长衫，看起来少了几分荒野求生的野性，多了几分……衣冠禽兽的斯文败类感。

“你可以试试。”苍墨回头，金色的竖瞳里带着几分戏谑，“这里的海水含盐量是淡水的三倍。你的伤口还没好全，跳下去大概率会被腌成咸肉。正好，省得我晚上做饭放盐了。”

“……你变了。”黎子书虚弱地指责，“你以前是个只会说‘滚’的高冷皇子，现在居然学会了讲冷笑话。这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闭嘴。看前面。”

苍墨伸手，一把将瘫软如泥的黎子书捞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透过逐渐稀薄的迷雾，黎子书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琉璃岛。

如果说南黎的翡翠城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那么眼前的琉璃岛就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整座岛屿由巨大的、半透明的彩色珊瑚构成，在阳光的折射下，散发出红、蓝、紫交织的霓虹光芒。那些建筑像是从珊瑚礁里生长出来的水晶簇，螺旋上升，直插云霄。

美，确实美得惊心动魄。

但黎子书现在没心情欣赏美景。因为在那美丽的港口外围，停泊着一排排黑压压的钢铁巨兽。

那是西极联邦的战舰。

它们像是趴在蛋糕上的苍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黑烟和机油味。舰首那巨大的齿轮徽章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冷光，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进出港口的每一艘船只。

“警戒级别……S级。”

幻站在一旁，红色的机械眼飞速转动，那是他在进行数据分析。

“港口……封锁。进出……需要……生物虹膜扫描。”

“生物虹膜？”黎子书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那岂不是说，咱们要是硬闯，还没靠岸就会被炸成烟花？”

“不带这样的吧……”黎子书哀嚎，“好不容易到了新地图，结果门口全是满级守卫？这游戏策划是不是跟我不共戴天啊？”

“硬闯不行。”苍墨冷静地分析，“那些战舰上装载了最新的‘猎鲸’巨炮。‘皮皮虾号’虽然贴了虾壳，但也扛不住一轮齐射。”

“那怎么办？回去？”黎子书问。

“回不去。”苍墨指了指身后，“鲛人还在后面跟着。前有狼后有虎。”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虽然嘴上在吐槽、但眼神依然清亮的少年。

“黎子书，你的脑子呢？别告诉我晕船把脑子也吐出去了。”

黎子书翻了个白眼。

“激将法对我没用……不过，既然正门被狗堵了，那咱们就只好……当个更有技术含量的贼了。”

黎子书挣扎着站直了身体，目光在那些巨大的战舰和琉璃岛之间游移。

“幻，把船靠过去。找个死角。”

“死角？”苍墨皱眉，“这种港口怎么会有死角？”

“有。”黎子书指了指港口最边缘、也就是离那些西极战舰最近的一片区域。那里堆满了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和废弃物。

“灯下黑懂不懂？”黎子书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越是看起来肮脏、混乱、让人不想靠近的地方，越是安全的盲区。而且……”

他摸了摸怀里那株银色的幼苗。

“咱们这艘船，现在可是个‘活物’。既然是活物，那就能……伪装。”

……

半小时后。

一艘破破烂烂、浑身挂满了海草和腐烂贝壳、甚至还在往外渗着黑水的“幽灵船”，摇摇晃晃地漂向了港口的垃圾处理区。

这当然是“皮皮虾号”。

只不过在黎子书的“微操”下，表面的银色藤蔓改变了颜色和质感，模拟出了腐朽木头的纹理。再加上幻从动力炉里故意排放出的一些废气，这艘船现在看起来就像是在海上漂流了五十年的尸体。

“呕……”

这次轮到苍墨想吐了。

“黎子书，你是不是对‘伪装’有什么误解？”苍墨捏着鼻子，嫌弃地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被黎子书涂抹了不明液体（据说是墨鱼汁和海泥的混合物）的丝绸长衫，“一定要搞得这么……恶心吗？”

“这叫沉浸式体验！”黎子书正往自己脸上抹灰，把自己那张精致的小脸涂得像个刚挖煤回来的难民，“西极人都有洁癖。他们看到这种垃圾船，躲都来不及，绝对不会上来检查的。”

果然。

当这艘散发着恶臭的破船飘过西极战舰的侧舷时，甲板上的巡逻士兵只是看了一眼，就嫌恶地捂住鼻子挥了挥手，示意赶紧滚远点。

“滴——扫描结果：无生命反应有机废弃物。”

幻屏蔽了三人的生命信号，加上船身的特殊材质，完美骗过了雷达。

“完美着陆。”

船底轻轻触碰到了满是淤泥的岸边。

这里是琉璃岛的贫民窟，也是这座光鲜亮丽的水晶城市唯一的阴影。

黎子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的地面上。重力恢复了正常，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终于……不用晃了……”

他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大地，结果腿一软，直接向后倒去。

并没有摔在泥水里。

苍墨熟练地接住了他，顺势将他背了起来。

“省点力气吧。”苍墨掂了掂背上的重量，眉头微皱，“你轻得像只没毛的鸡。”

“那是为了配合你的负重能力，特意减的肥。”黎子书把脸埋在苍墨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那种混合着阳光和雄性荷尔蒙的味道——虽然现在还混杂了点海泥味，但依然让他感到无比安心，“走吧，带大哥我去吃香喝辣的。”

“先找个地方落脚。”苍墨看了一眼四周那些躲在阴影里、用贪婪目光注视着他们的眼神，“这里……不比灰烬平原安全多少。”

贫民窟的规则很简单：弱肉强食。

三个看起来像是落难者的外乡人，其中一个还是病恹恹的兔子，这简直就是行走的肥羊。

没走出几步，几个长着鲨鱼牙齿、皮肤粗糙的海族混混就围了上来。

“哟，新来的？”领头的鲨鱼人晃了晃手里的骨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懂规矩吗？上岸费，每人十颗珍珠。”

“没有珍珠。”苍墨冷冷地回了一句，脚步没停。

“没有？那就拿别的抵！”鲨鱼人的目光落在了苍墨背后的黎子书身上，“这只兔子看起来挺嫩的，红烧应该不错……”

话音未落。

“砰！”

没人看清苍墨是怎么出手的。

只听一声闷响，那个鲨鱼人就像是一颗炮弹一样飞了出去，狠狠地砸进了旁边的垃圾堆里，抠都抠不下来。

“还有谁想吃红烧兔头吗？”

苍墨环视了一圈，金色的瞳孔里杀气四溢。虽然他现在看起来脏兮兮的，但那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威压，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混混们吓得屁滚尿流，瞬间做鸟兽散。

“啧，暴力狂。”黎子书在他背上小声吐槽，“咱们是来潜入的，能不能低调点？”

“低调的前提是，没人找死。”苍墨冷哼一声，继续往前走。

穿过肮脏的小巷，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是“下城区”，虽然不如上层的宫殿那么奢华，但也充满了生活气息。街道两旁是用巨大的海螺壳做成的店铺，贩卖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海货。发光的水母像路灯一样漂浮在空中，照亮了形形色色的路人。

“好香……”

黎子书的鼻子动了动。

一股浓郁的、带着焦香的烤鱼味钻进了他的鼻孔。

“那边！”黎子书的手指像雷达一样指向了一家冒着热气的小摊，“我要吃那个！那个触手很多的！看起来很好吃！”

苍墨无奈地叹了口气，背着这个小祖宗走了过去。

摊主是一个长着八只手的老章鱼，正在铁板上飞快地翻炒着某种不知名的海兽肉。

“老板，来三份……不，五份那个大杂烩！”黎子书探出头喊道。

“好嘞！承惠五个铜币！”章鱼老板头也不抬。

“铜币？”黎子书愣住了。

他摸了摸口袋。只有几块之前在船上做实验剩下的废木头，还有……幻从西极人那抢来的几块能量电池。

“那个……能刷脸吗？或者……刷电池？”

章鱼老板抬起头，那双死鱼眼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没钱？没钱吃什么霸王餐！去去去！别挡着我做生意！”

黎子书尴尬地缩回了苍墨背上。

“不带这样的吧……我堂堂南黎王子，居然要因为没钱饿肚子？这传出去我还怎么混？”

“我有。”

苍墨突然开口。

他单手托着黎子书，另一只手在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颗……拳头大小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夜明珠？

那是之前在船上，他顺手从一个装饰品上抠下来的。

“这个，够吗？”苍墨把夜明珠往铁板上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章鱼老板的眼睛瞬间瞪得比灯泡还大。

“够够够！太够了！这位爷，您里面请！我给您上最好的‘深海霸王餐’！”

黎子书在心里给苍墨竖了个大拇指：“大毛，你这败家子的气质，真是越来越像我了。”

……

吃饱喝足（主要是黎子书吃，苍墨负责剥壳，幻负责把电池当零食啃），三人的体力终于恢复了一些。

特别是黎子书，几盘高蛋白的海鲜下肚，那种时刻萦绕在大脑里的晕眩感终于消退了不少。

“说正事。”

黎子书擦了擦嘴，看着窗外那些巡逻的西极机械士兵。

“我们要找‘深海灵髓’。那东西是南幻海国的至宝，肯定不在这种路边摊。大概率是在皇宫，或者是……神殿。”

“但是现在西极人把守着要道，我们进不去。”

“我有办法。”

一直沉默的幻突然开口。

他指了指街道对面的一张全息告示牌。

上面正播放着一条新闻：

【为了庆祝‘海神祭’，伟大的西极联邦将与南幻海国联合举办‘科技与魔法博览会’。届时，将展出双方的最新成果。优胜者将获得觐见女王的机会，并得到海神殿的赐福。】

画面一转，展示了奖品——一个水晶盒子里，悬浮着一滴蓝色的、仿佛蕴含了整个大海的液体。

“深海灵髓！”黎子书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种独特的能量波动，哪怕隔着屏幕，他的“植物亲和”都能感应到。

“博览会？”苍墨挑眉，“你想去参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