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绝望，叫做“晕船”。
如果说晕车是把你的脑浆放在摇酒壶里轻微摇晃，那晕船就是把你的五脏六腑扔进滚筒洗衣机，开启了强力甩干模式，并且这台洗衣机还特么漏电。
“呕——”
黎子书趴在船舷上，对着蔚蓝的大海献出了他今天早上的第三次祭品（其实也就是半碗白粥）。
他那对标志性的银色长耳此刻蔫蔫地耷拉在脑后，像是两片脱水的白菜叶子。原本白皙的脸庞现在泛着一种诡异的菜色，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理我，让我死一死”的丧气。
“我不行了……”黎子书虚弱地滑坐在甲板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苍墨，掉头……咱们回去吧……我觉得工业革命在陆地上搞也挺好的……这大海，它克我……”
这艘船并不大，是他们从南黎港口“征用”的一艘中型商船。虽然船身用了坚固的铁木，但在茫茫的幻海之上，依旧像是一片随波逐流的树叶。
苍墨盘腿坐在桅杆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极其耐心地削着一个……苹果？
不，那不是苹果。那是一个有着坚硬外壳、长得像手雷一样的海果。
听到黎子书的哀嚎，金发少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回不去了。洋流已经把我们推离了航线。而且……”
苍墨手中的小刀轻轻一挑，一块晶莹剔透的果肉飞起，准确地落入他口中。
“你不是说，要成为海贼王吗？才出海两天就想退群？”
“我也没想当海贼王啊！我只是想吃口龙虾！”黎子书悲愤欲绝，“谁知道这海浪是不讲基本法的啊！这是正弦波吗？这分明是混沌无序的随机震荡波！”
作为一只陆生草食系兽人（虽然内核是个人类），黎子书的前庭神经显然无法适应这种高强度的三维晃动。
“检测到……生命体征下降。”
一个毫无起伏的电子音从旁边传来。
幻——那个半机械的豹子少年，正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船头。海风吹起他那空荡荡的袖管，但他那只仅存的机械眼中红光闪烁，正死死盯着黎子书。
“建议……注射……镇静剂。物理……休眠。”
幻抬起那只简易的木质假肢，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根粗大的、看着就让人牙酸的针管（这大概是黎子书之前给他做维护时留下的）。
“别！千万别！”黎子书吓得垂死病中惊坐起，连晕船都顾不上了，“幻，放下你的武器！那是给机器上油用的，不是给人打针的！你想让我变成标本吗？”
幻歪了歪头，似乎在处理这个指令的逻辑冲突，最终还是乖乖放下了针管。
“保护……优先。”
黎子书松了口气，重新瘫软在甲板上。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有一个温热的硬块——那个装着“记忆银髓”幼苗的花盆（其实是个饭碗）。
这株银色的金属植物，这几天长势喜人。它似乎非常喜欢海上的环境，或者是喜欢空气中那种咸湿的盐分。原本只有一根嫩芽，现在已经抽出了三片银光闪闪的叶子，叶脉里流淌着仿佛水银般的光泽。
“还是你争气。”黎子书用手指戳了戳那冰凉的叶片，“不像我，是个废柴。”
似乎是感应到了主人的触碰，那株幼苗亲昵地卷住了黎子书的手指，传递过来一种微弱的、类似于电流的酥麻感。
这种感觉让黎子书那翻江倒海的胃稍微平复了一点。
“植物亲和”的天赋，在这个全是水的地方虽然打了折扣，但这株“金属植物”是个例外。它不仅有植物的灵性，还有金属的传导性。
“饿了。”
苍墨削完了果子，把剩下的一半扔给黎子书。
“吃点。压一压。”
黎子书接住果子。虽然没胃口，但他知道如果不吃东西，待会儿连吐的力气都没有。
“前面就是深海区了。”苍墨站起身，走到船舷边，金色的瞳孔注视着海面下深邃的黑暗，“那里的海兽……很大。肉很多。”
提到肉，黎子书的眼睛终于亮了一下。
“有多大？”
“比这艘船还大。”
“……那咱们是去吃自助餐，还是去送外卖？”
话音未落。
原本还算平静的海面，突然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
不是风浪。而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水下急速上浮，挤压出的气泡让整片海域都变成了开锅的沸水。
“轰隆——！”
船身剧烈摇晃，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黎子书像个皮球一样在甲板上滚了两圈，一头撞在桅杆上。
“不带这样的吧！说来就来？这怪物的仇恨范围是不是太大了点？！”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道巨大的、黑色的阴影就笼罩了整艘船。
“哗啦——”
水花炸裂。
一只巨大的、通体覆盖着青黑色甲壳的巨钳，像是一座小山一样，破水而出，狠狠地砸向了他们的船头！
那是一只……龙虾？
不，这玩意儿要是龙虾，那一定是吃了核废料变异的哥斯拉版龙虾！
它光是露出水面的半个身子就有十几米高，两只巨钳上长满了锋利的倒刺，甲壳上还挂着不知名的海草和藤壶，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腥臭味。
“深海魔甲虾。”苍墨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反而透着一股……兴奋的食欲，“S级海兽。肉质紧实，壳硬，但里面的黄很香。”
“香你大爷啊！它要砸下来了！”黎子书尖叫。
“幻！左满舵！”
苍墨大吼一声，身上金光暴涨。
“破晓——着装！”
随着他的意念，那个被黎子书精心打造的木质机甲瞬间覆盖全身。暗金色的流线型装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背后的光翼猛地张开。
苍墨没有躲，而是迎着那只落下的巨钳冲了上去！
渺小的金色身影与巨大的青黑色巨钳在空中碰撞。
“当——————！”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黎子书耳膜生疼。
那是绝对力量的硬撼！
苍墨被砸得下沉了几米，但他身后的光翼疯狂喷射着粒子流，硬生生地顶住了那万钧之力！
“幻！开船啊！别看戏了！”黎子书抱住桅杆大喊。
幻此时已经冲到了舵盘前。他的机械眼中数据流疯狂刷屏。
“计算……轨迹……闪避概率……30%。”
“动力……不足。”
这艘商船太慢了！全靠风帆驱动，根本躲不开这种级别的攻击。
“该死！”
黎子书看着那只魔虾的另一只钳子也挥了起来，准备给这艘小船来个“双峰贯耳”。
如果被夹中，他们这艘木头船绝对会变成海面上的牙签。
“动力不足是吧……那就给你加点料！”
黎子书眼神一狠。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装着“银髓”幼苗的饭碗。
“小家伙，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别睡了！给我干活！”
他没有把幼苗种进土里，而是……一把将它按在了船身的主桅杆上！
“植物亲和——野蛮生长！”
“灵魂雕刻——万物互联！”
黎子书的双手死死按住幼苗，将自己体内剩余不多的精神力，像不要钱一样灌注进去。
奇迹发生了。
那株原本只有巴掌大的银色幼苗，在接触到精神力和船体木材的瞬间，像是被注入了兴奋剂。
“滋滋滋——”
它疯狂地生长起来！
银色的根系不再是柔软的须根，而是变成了锋利的金属探针，瞬间刺破了桅杆的表皮，深深地扎进了船体的内部结构中。
它不再是寄生，而是……融合！
银色的纹路像是一张巨大的神经网络，顺着桅杆迅速蔓延到甲板、船舷、龙骨，甚至深入到了船底的舵机！
整艘船，在这一刻，变成了银色！
原本死气沉沉的木头商船，仿佛被赋予了某种赛博朋克的生命力。船身两侧的木板自动翻开，露出了里面黎子书之前改造过的、但因为没能源一直没用的简易螺旋桨。
“幻！接管它！”
黎子书大吼，“现在，你是这艘船的大脑！”
幻的机械手猛地握住舵盘。
那一瞬间，那些蔓延的银色根系顺着舵盘爬上了幻的手臂，直接连入了他的神经接口。
“链接……成功。”
幻原本呆滞的红眼突然亮得刺眼。
“动力……超频……300%！”
“嗡——————”
船身剧烈震动。那不是风帆的声音，那是某种生物引擎被点燃的咆哮。
船尾的水下，螺旋桨疯狂旋转，搅出一个巨大的漩涡。
“嗖——！”
这艘原本笨重的老爷船，突然像是一枚出膛的鱼雷，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狂野的“S”型弧线，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角度，擦着魔虾的巨钳滑了出去！
“轰！”
巨钳砸在海面上，激起百米高的浪花。
黎子书被这瞬间的加速甩飞了出去，好在他早有准备，几根银色的藤蔓（现在是船的一部分）自动伸过来，把他像个蚕蛹一样绑在了桅杆上。
“呕……”黎子书在空中晃荡，“这也太快了……我的胃……”
但这还没完。
苍墨还在天上。
他看见船没事了，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
“既然不用保护船了……那今晚就吃碳烤龙虾！”
他在空中一个翻身，避开了魔虾喷出的一股高压水柱。
“黎子书！借你的‘种子’一用！”
“哈？你要干嘛？那是我的宝贝！”黎子书虽然在吐，但耳朵还是很尖。
“这壳太硬了！木头打不动！”苍墨吼道，“给我把刀！”
黎子书瞬间明白了。
“破晓”虽然强，但它是木头做的，主要是钝击伤害。面对这种防御力点满的甲壳类怪兽，确实有点吃力。
“接好了！”
黎子书强忍着晕眩，意念一动。
那株已经和船融为一体的“银髓”母株，突然从桅杆顶端射出一条银色的长藤。
那长藤在空中极速生长、硬化、变形。
在黎子书“灵魂雕刻”的微操下，它的前端迅速变得扁平、锋利，边缘泛着危险的寒光。
苍墨一把抓住了飞来的银藤。
“咔嚓！”
银藤在他手中瞬间固化，变成了一把长达五米的、流淌着水银光泽的……斩舰刀！
这就是“记忆银髓”的可怕之处——它是活的金属，是可以随意塑形的万能材料！
“谢了！”
苍墨手握银刀，背后的光翼全功率输出，整个人化作一道金银交织的流星，从天而降！
这一刀，带着S级兽人的全力一击，带着“破晓”的增幅，更带着“银髓”那无坚不摧的锋利度。
“噗嗤————”
就像是热刀切黄油。
那只魔虾坚硬无比的青黑色甲壳，在这一刀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银光闪过。
巨大的虾头冲天而起。
绿色的血液喷洒如雨，把这一片海域染成了诡异的荧光色。
魔虾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轰然倒回海里，激起的浪花差点把船给掀翻。
“赢……赢了？”
黎子书挂在桅杆上，看着那漂浮在海面上的巨大尸体，以及那个提着刀、悬浮在空中的金色身影。
“帅啊……”
他喃喃自语。
“果然，机甲配大刀，才是男人的浪漫。”
虽然下一秒他又吐了。
……
半小时后。
海面恢复了平静。
那只倒霉的深海魔甲虾，此刻已经被大卸八块，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甲板上（多亏了幻的机械臂，充当了完美的起重机）。
苍墨解除了机甲，正蹲在甲板上，用一种极其专业的、近乎外科手术般的手法，处理着一只比人还大的虾钳。
“这块肉最嫩，适合刺身。”
“虾黄留着，晚上给你煮粥。”
“这壳子不错，硬度很高，黎子书你要不要？”
黎子书此刻正瘫在躺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脸色终于恢复了一点红润。